队伍继续往北挺进。一马平川,都是抛荒的麦地,有好些流民在麦地里撸新麦而食。可惜,因为北狄强盗祸害,百姓死伤无数,麦田无人打理,以致肥水不跟趟、野草未能及时清除、病虫害防治不及时,野茅高过麦秆,麦穗瘪粒十之八九。
粮食绝收,大家很是痛惜,自然又把北狄强盗痛骂一番。
大约走了十里开外,一条河流横亘在他们面前。这就是摸鱼儿河。
摸鱼儿河发源于崇山峻岭,呈东西向由西往东,注入桑干河的支流。此段河流处于中游。正是初夏丰水时节,河面宽达二十多尺,深约四、五尺,有些地方因为落差较大而激流迸发,有些地方因为地势平坦而静若琉璃。
苏澜看到摸鱼儿河后兴高采烈,即刻下马道:“我得让李波、李璠、李越兄弟三人最少来两个,好好规划一下,十里之遥,如何把摸鱼儿河河水引到桑树镇!可以在上、中、下游多修几条水渠和水闸,以确保旱涝保收。当然,最好在四处勘探一下,若有河流能够引渠到丹石城和石崖城,那就太好了!”说着,立刻抚在甘甜的背上写信,交给庄瑛带给邓荔,然后发鸽信到殿州。
“县主,能把摸鱼儿河河水引到桑树镇,那可是功德无量!不说桑树镇居民,便是沿途的百姓的田地,都能受益!”高三娘惊喜交加,又面带焦虑,道,“可摸鱼儿河距离桑树镇有十来里路呢,引水过来,必得修渠,那可要花钱无数!”
“无妨!”苏澜道,“不过十里罢了!还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军户还可以军功抵钱购买!但凡出钱出力者,引水渠两边的田地优先发放!这些个引水渠将会四通八达,受益者无数!”
县主没钱?那是不可能的!
“公子,既然从摸鱼儿河引流过来,那桑树镇还需要打井吗?”高大郎高仁问道。
“照常打!”苏澜道,“引流渠和打井并不矛盾,反而互相加持,作用更大!而且,引流渠引来摸鱼儿河河水,会改善桑树镇的水文状况,水井的水量更丰沛一些!”
众人也说好。毕竟桑树镇移民没来,水井却得提前备好,建屋时就得派上用场,而引流渠恐怕不是一、两年的事情,那可是浩大的工程!
“高三娘,让大郎他们多买些田地。自己没时间、没精力种,可以租给别人种!”苏澜道,“凡是桑树镇幸存的原居民回来落户,都采取优惠政策,比如优先发放引流渠两边的土地,打折购买或赊购等!可以想象,不久的将来,这里必然是水网密布,旱涝保收的北地江南!”
大家齐声叫好。
高三娘却顾虑道:“我就是,夜里老是噩梦连连!”
这是害怕北狄强盗闯关践踏啊!
“所以我们才要巡关,扎好篱笆,严防恶狼!”苏澜肃然道,“未来有苏大将军守牧,北狄强盗企图闯关作乱,那绝对是痴心妄想!”
“好!”大家响声如雷!
因为河水较深,为保险起见,队伍绕行河流上游约二十里,才找了一个浅滩过了河。
过河以后,苏澜发现这里恰好位于石台关和揽月关之间,不过更靠近揽月关。
苏澜突然勒住缰绳,神情大变,问道:“高三娘,冬日时节,摸鱼儿河会不会结冰上冻?”
“上冻。不过冰倒是不厚。”高三娘道,“我家几个儿子小时候顽皮,时常来凿冰摸鱼。有一年腊月,他们还掉下去过!他爹好险没把他们打死!”
说起糗事,高家几个儿郎骑在马上笑开了花。
高大郎回忆道:“那年腊月,二弟在摸鱼儿河凿冰打鱼,结果冰面破碎,落入河中,本是去摸鱼,结果差点让自己喂了鱼!”
“三哥去救他,结果也掉了下去。”四郎高智道,“我也想下去救二哥、三哥,大哥就拼命呼喊,叫我站在岸边不许动弹。我吓傻了,就看见大哥拿了根绳子拴在腰上,另一头绑在河边的树干上。他趴在冰面上,用树枝子把二哥、三哥好不容易都拖了上来!”
算算年纪,高大郎那时也不过十来岁,小小少年,临危不乱,急中生智,救得两个弟弟性命,叫人刮目相看。
杀四也夸道:“大郎做得很好!这就是借着绳索和树枝子的护佑,才救得人命!过黄泉河时,河水暴涨,我们也是这样过的河!”
高三郎噗嗤笑了:“那可是腊月天气,我爹把我们兄弟几个屁股都打开了花!”
高信急道:“这是啥时候的事情,我怎地不知道?”
四郎道:“五郎你那时还在吃奶,知道个甚?我那时也只有两三岁。好像就是打这件事情开始记事的!”
大家都笑出了眼泪。可因为提到了高老三,大家又收住笑容,神色怆然。
苏澜勒转马头,道:“如此说来,北狄强盗到底是从揽月关进关,还是从石台关进关,还真是不好说啊!”
大伙听了皆是一愣。怎么,摸鱼儿河还关系到北狄强盗打哪儿进关的吗?
苏澜仔细解说道:“之前,高三娘说,高老英雄和高信是在高家牧场附近发现北狄强盗的。当时我就想,北狄强盗应该是从石台关进得关,因为若是从揽月关进关,他们就会直接往南奔袭桑树镇,就不会绕道石台关了!”
众人听了只点头。
“可今日看了摸鱼儿河后,我猜测,北狄强盗也有可能是从揽月关进的关。”苏澜道,“北狄强盗不习水性,不善水战。而腊月天气,摸鱼儿河上冻,可冰层又不是很厚,绝对承受不住北狄数万铁蹄践踏。北狄强盗一定也知道这个情况,不敢拿人马涉险,他们就会像我们今天一样,也向上游绕行了二十多里,甚至可能还要远一些。所以,高老英雄才会在牧场附近发现敌踪!”
众人深以为然。看来,石台关和揽月关都有可能是开关迎敌的罪魁祸首!
他们继续北行,很快到达了石台关和揽月关之间的关下道路。大家在此分手。高三娘和庄瑛等人往东回云城。
苏澜却和大家商酌道:“既已到此,我们不妨先去石台关看看,勘探一下摸鱼儿河上游的情况。再回揽月关合兵也不迟。”
因为怀疑石台关和揽月关都有问题,大家都提高了警惕。
为防惊动关上守兵,他们又回马往南十里,沿着摸鱼儿河北岸往上游西进。
杀四也调动人马,安排了前锋、后卫和左右两翼侧卫。
五郎高信和六郎高罗山主动请缨,要当斥候,在前面刺探情报。
苏澜沉吟片刻,道:“好!你们俩注意安全!高信,从今日起,你就正式入伍,成为云城总兵、正二品骠骑大将军、威远侯爷苏瑞尚先锋官堆福县主麾下斥候!”
高信欣喜若狂,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注意安全!”苏澜道,“祝你们旗开得胜,万胜!”
“万胜!”高信和高罗山激动地道。
高信和高罗山走后,他们又继续西行了大约十多里路。地势渐渐梯级抬升,河流变得狭窄,水流更加湍急。大郎高仁说,这里是摸鱼儿河上游的槐树坡,因漫山遍野都是槐树而得名。从槐树坡出发往北十里,正是高家的牧场。
也就是说,摸鱼儿河上游的槐树坡地界,正好处于石台关和揽月关之间。
大家下马,开始仔细查看摸鱼儿河北岸的情况。
果然,再往上游西行两里处,他们发现摸鱼儿河北岸的一些灌木、草丛要么倒伏,要么枯萎。而且,这里的河水恰好有一处百米长的浅滩,足够大军渡河。
乔方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军汉,他立刻打马渡河,查看情况。大郎高仁也毫不犹豫,率领三十人马也紧跟其后过了河。
他们沿着南岸东西方向转了几圈,还下马捡了好些东西。
不久,他们打马过河回来。乔方禀报道:“南岸和北岸一样,也是灌木、草丛要么倒伏,要么枯萎。我怀疑,倒伏的灌木是马蹄践踏,而草丛枯萎则是因为马尿烧的!也许一、两泡马尿对草丛没什么大的影响,可数万匹马集中在这里等待过河,这些马尿嗤起来,会烧死一大片草场的!虽然过去小半年了,可万马奔腾,马蹄践踏,马尿嗤烧的恶劣影响还无法消除!”
高仁和手下则递过来好些东西,有破旧的马鞍,锈蚀的马镫,断杆的箭镞,甚至还有两个被劈开的头盔。马鞍的花纹,马镫和箭镞上的记号,甚至头盔的式样,无不具有游牧民族的特色。
毫无疑问,摸鱼儿河上游的槐树坡附近,正是年前北狄强盗渡过摸鱼儿河的地方,然后一路南下,先是夺取桑树镇,然后往东一百八十里突破石崖城,再往东一百五十里突破丹石城,再东行九十多里到达巨峰关,最后在这里荼毒一个来月,最后不得已退却……
还原真相,有很多细节令人细思极恐!
北狄强盗到底是从哪里进关的?是石台关?还是揽月关?还是兼而有之?
更可怕的是,数万北狄强盗又是从何处关隘出关的?是石台关?还是揽月关?还是兼而有之?
还有,高老三回到桑树镇禀报军情时,守将隋茂正准备不战而逃,并且下达了羊皮弃城逃跑令!这足以说明,隋茂已经得到了北狄强盗入关的消息!
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澜望着眼前的摸鱼儿河,一时间,脑海翻腾,千帆过往。
马澄困惑地望着苏澜。他只知道,被苏澜保护有加的高家是庄石将军的亲家,但他不知道大家为之掬泪落葬的高老英雄到底是何许人也?
到了此时,苏澜也不瞒着他了,说了来龙去脉,尤其谈到了自己的疑虑。
马澄此时如梦方醒。原来这位高老英雄就是舍得一身剐,千里告御状,敢把隋光大将军拉下马,也给大皇子、大公主、大驸马挖下陷阱,造成京城官场动荡的老军户!
苏澜郑重地道:“马澄大人,您分析一下,是谁在搅弄风云,浑水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