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祖坟山位于桑树镇外西北边的秀山岗上。这里沟壑纵横,巉岩密布,松柏苍翠,背北面南,是个风水宝地。
高老三的父母和两个哥哥很早就死于战乱,都埋在这里。如今,高老三也叶落归根,和父母、兄长永远作伴。
在皇上亲封的正二品堆福县主苏澜的率领下,上千军民为高老三落葬,掬一捧热泪。高家人自是感激涕零。
尤其是,看到县主亲笔书写、常乐用树叶雕刻的墓碑,高家男女老少悲痛欲绝,又深感安慰。
墓志铭很短,只有寥寥不到二十个字,“升平十五年二月殁于国难忠烈英魂浩气永存”!
虽然高老三冤死的具体时间并不确定,但这样的评价已是无比崇高!也是盖棺定论!
高家儿郎倍感荣光,也同仇敌忾。仇人隋茂已死,隋光被锁拿,他们身后的大皇子、大公主、大驸马也岌岌可危!接下来他们要向北狄强盗报仇雪恨!
此外,墓碑上,孝子孝孙中,于小宝、乔桃儿、高罗山的名字都赫然在目。这三人也是万分激动。这就是高家正式认可,他们都是高家的至亲家人。
这天是升平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距离去年小年日凌晨桑树镇家园失陷,高三娘带着五郎仓皇逃难,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月时间。所以,当众人来到桑树镇,看着往日这个有着一千多户人家,四、五千人口的繁华的云城卫城,如今已是残垣断壁、几无人烟时,所有人都震惊不已,万分悲痛。
高家小院毁于大火,后来又遭风雪摧枯拉朽,已经荡然无存。原本还想着回桑树镇老家生活的高三娘泣不成声,心如冰冻。这里可是她和高老三恩爱一生、辛勤抚育五个儿郎长大成人的幸福家园!如今灰飞烟灭,怎不叫人黯然悲伤?
之前,高仁、庄瑛夫妻央求母亲留在云城,高三娘还有些犹豫。如今,什么话都不用劝了。
他们在桑树镇来来回回,只看到一些过路的行旅,还有一些附近乡村躲避灾难的流民,却没看到一个认识的桑树镇旧邻。不用说,结局凄惨!
桑树镇原居民有六成是军户。军户都未能躲避灾难,这说明,不仅百姓,便是大成卫兵也是死伤惨重。
吴迪的话证实了这点:“北狄强盗退却后,我们巨峰关卫兵奉令出关抢救伤员,掩埋尸首,救助百姓。我们去的是丹石城,那里驻扎的卫兵和百姓基本上都死光了;没死的也受不了冻、饿、伤、病,再加上野狗撕咬……极少数幸存者也外出逃难了!毕竟北狄强盗在这里祸害了一个多月!尤其是桑树镇,它是第一个失陷的,又是最后一个收复的,灾难更加深重!总之,邸报说十屋九空,满目疮痍,一点都没作假!”
吴迪还说了一些战难过后,岳、隋、袁、查在救灾、防病中上下其手,贪污粮食、草药、衣物、银两的传言。只不过,要坐实这些,还得证据说话。只可惜人证没了,只有物证也是枉然。
苏澜的心仿佛坠了铁球。战、冻、饿、伤、残、病、逃几重灾难,让这里的人口锐减,庄稼抛荒,再加上官员贪污渎职,百姓可不就是雪上加霜、十屋九空!
看着死气沉沉、状如鬼城的桑树镇,又看到高家痛失家园、悲哀欲绝的样子,她十分痛心,也下定决心,要千方百计让桑树镇重建起来,恢复生机,还要比之前更加繁华。当然,不止桑树镇,还有丹石城,还有石崖城……
快午时了,他们在桑树镇外支起了帐篷,开始午餐。吃的是麦馕。
午餐后,苏澜把大家召到军帐,商议重建桑树镇事宜。
大伙纷纷献计献策。都认为,重建桑树镇离不开人,必须尽快移民。吸引移民者当推土地和房屋。有了土地和房屋,移民才有根基,才会有归宿感。不过,因为战难,这里绝户成百上千,大量田地抛荒,可以重新分地,登记契册,完全不是问题。房屋却是损毁殆尽,必须重建。
还有,不仅要召得来人,更要留得住人。除了土地和房屋,还需要更多、更好的移民政策。苏澜想到前世三峡移民的成功经验,比如,有偿移民,发放安家落户银两等。还可以奖赏土地,减免田赋,种植高产粮种,发展边贸商业等等。高产粮种这块,自己有土豆、红薯、玉米,还有辣椒、西红柿、草莓等经济作物。短期计划是尽快解决移民的住房问题;长期计划则是发展边贸商业。
谈到发展边贸,苏澜道:“若是能够把桑树镇建成一个类似于边关马市的市场,那就好了……”
苏芒、苏怀、俞壬、言壁、钟夏、强达、归品、尤劼等都非常亢奋,纷纷道:“县主,我们可以运来这里急需的粮食、衣物、布匹、草药、种子、食盐。我们也可以购买这里的毛皮、珠宝、牛马……”
苏芒作为南阳地动劫后余生者,激动地道:“我们可以捐助一些银钱,帮助桑树镇灾后重建,也算是我们南阳地动灾民的一点心意!”
大家都纷纷道:“我们自然也不能拉下!”
朱孩儿也激动地道:“这叫我想起,当年,县主在殿州鸡爪岭建设登峰路、壁挂画廊;在堆福整治污泥滩、建造粉红小洋楼的壮举!”
“朱孩儿,你立了大功!”苏澜眼睛顿时一亮,心里有了一个绝妙的注意:“我想好了!我们不仅要重建桑树镇,还要建大、建好!可以采取整治、改造污泥滩、鱼市街的方式,云城和附近百姓、商家,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同开发建设……各位放心,桑树镇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你们捐建银两,也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八合货栈可以在这里建造一个分部。还有,我们的砖窑也要日夜开工,还可以多建几个砖窑……”
高家人热泪盈眶,代表桑树镇百姓感谢大家慷慨解囊,建言献策。
看着大家议论纷纷,苏澜心里更加明白,饱受战乱的边民,迫切需要的是和平!而和平必须以战求得!
当天下午,苏澜他们重新走过桑树镇,勘探周遭山川形胜。
晚上,苏澜又和卞雍、吉贵彻夜未眠,设计图纸。
到了早晨,苏澜的眼睛布满血丝。她请来高、乔两家人,道:“我们决定,桑树镇重建工程分三期进行。第一期准备修建房屋三百户,每户建有上房、东厢、西厢三间房,另外还有厨房、柴房、茅房,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对了,还要修大炕!唯一的问题是,我看桑树镇比较缺水,必须打井。桑树镇及周遭会打井的汉子恐怕没有活着的了,所以,高家大嫂回云城后,跟邓荔大掌柜尽快找到打井的工匠,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高三娘很是诧异:“县主,桑树镇是比较缺水,但之前,水井还是有几十口的,虽然打得比较深,但人畜饮水,浇地都是够用的。”
“高三娘,你恐怕不知,昨天甘甜到各处水井都看了,很遗憾,都叫北狄强盗投了毒!”苏澜怅然道,“保安关的程立校尉,爹娘就是喝了北狄人投了瘟毒的井水才暴病身亡,全村无一幸免,程立当时去姑姑家走亲戚才幸免于难!”她叹道,“那些水井,即便能够解毒,我也不放心,还是慎重一些好,所以我命令卫兵们,把那些水井都给填了!”
高三娘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痛骂道:“该死的北狄强盗!”
“若是李苦叔在这里就好了!”苏澜道,“还有卞旻大人,云山、祈福、李波、李璠、李越、卫达等人,他们是殿州著名的打井专家、建筑专家、水利专家、设计专家,还有窑场老板。对了,千里之外的殿州堆福,也有哥俩名叫高仁、高义,不过他们不是军将,而是窑场的老板。”这个时代时兴单名,自然同名同姓的人就多。
杀四笑道:“我听张凡说,殿州城内鱼市街洼地改造二期工程已近尾声;堆福湖的二期工程也在紧锣密鼓的忙碌中。方宁知府还说,他要改造殿州城到石寨港的道路,之前暴风雨摧毁了这里的官道!他要修粉红水泥马路,马路边还要种植防波林,还要多多栽种县主喜欢的刺桐树!花期时节,殿州就成为了红艳艳的刺桐花城!还有,邓荔掌柜的老爷子邓弢,也想修殿州到邓县的粉红马路!也要栽种刺桐树!”
“刺桐花城?真是太好了!”苏澜一脸向往,笑道,“他们真够忙的!我看,赶紧给殿州向练老爷子发鸽信,把那红色水泥装几船给桑树镇运过来!泥瓦匠人也多多益善!”
朱孩儿笑道:“县主别着急,黄庄和刘家堡的窑场保证日夜烧砖,周成庄主他们也认识很多泥瓦匠。”
苏澜听了,忙不迭写了好几封信,还有图纸,有给邓荔的,也有给庄石和鲁赟的,也有要发往殿州的鸽信。这些都交给庄瑛带回云城。
望着忙碌的苏澜,高三娘欲言又止。
她想说,其实桑树镇和揽月关之间,有一条摸鱼儿河。不过,这条河流恰好在揽月关和桑树镇之间,距离桑树镇足有十里之遥。可远水解不了近渴,高三娘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午饭后,队伍再度出发。苏澜他们要去北二十里的揽月关合兵。而高三娘和庄瑛母子,老的老,小的小,庄瑛还怀着身孕,不方便继续跟着他们西巡,准备先行回云城。桑树镇无法生存,就连水井里的水都不能饮用,高三娘也要跟着儿媳回云城。庄瑛身子渐渐沉重,有高三娘照料,自是高兴。另外,乔家一家也要回云城。
他们回云城再不走之前逃难的路,而是走关下的路,也就是张凡和四大堡长们走的西巡路,不过是反着走罢了。也就是,到揽月关下后,沿着长城,越过揽月关、虎口关、永固关、宣武关,东行四百多里,直接回到云城。今天是二十四日,为照顾老人、孕妇和孩子,路上可以尽量慢行,但月底是绝对可以回到云城的。
乔桃儿本来被安排和爹娘一起,陪着高三娘、庄瑛婆媳、娃娃们一起回云城。可她跟高信嘀咕了一阵后,就嚷嚷着也要跟着县主一起去西巡,还把于小宝也搬出来了:“二嫂能去,我也能去!”
甘甜就打趣道:“桃儿姑娘当然能去!小宝是大二嫂,桃儿是小五嫂!”
乔桃儿一下羞红了脸。大伙儿都笑了。就连乔桃儿的娘也笑了。
高三娘是个心软的,如何不知高信和乔桃儿这对小儿小女的小心思?于是笑道:“去吧,桃儿注意点安全!”又嘱咐高信等高家儿郎好好照顾桃儿。
因为桃儿留下西巡,乔方和娘子一合计,他也留下来了。自己的小闺女,自己的小女婿,自己当然要护着些。
为了保证高三娘婆媳、娃娃,还有乔娘子等人的安全,除了家仆、车夫匡回,乔家两个伙计,还有庄石将军派来的十个护卫,高大郎还让蔚州广盛镖局的东家兼镖头孟盛以及十六个镖师护卫他们回云城。如此,也算是顺利完成了押镖任务,之后可以返回蔚州了。同时也会给二郎捎信,高三娘同意了二郎高义和于小宝的婚事,就连高老三的墓碑上,都已经落下了孝媳于小宝的大名!至于百夫长尉杲等十个护卫,则跟着高三郎继续西行,届时跟高三郎一起返回蔚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