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径直离去，独留沈越。

　　他抬着头，目光平缓，可脸颊上的几根手指印鲜红可见，衬得他的风流都显得有些狼狈了。

　　那一掌，真是用尽了力气。

　　沈越一想到令萱很生气，心中便有些怅然。

　　侍从从一旁走上来，“公子这是何苦？”

　　两侧百姓眼见着热闹散去，也都渐渐散了，就沈越一个人还呆呆站着。

　　直到那两道背影消失，他才恍然回神。

　　旁人自然是天造地设，情意相通，可他……如今也算是深陷泥淖，再难干净，唯有自保罢了。

　　“如若不这样做，我又怎么能知道陆燿在这件事中发挥了多大的作用呢。”

　　陆燿闭口不谈，那便说明了一件事。

　　他什么都知道。

　　如今流言肆虐，陆燿本事大，就只有他能闹事还不让皇帝那边起疑心。

　　侍从还是有些不明白。

　　“公子说的是什么事，是大人的事，还是令家……”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沈越摆摆手，脸上挂着几分仓惶的笑，“父亲呢，可曾回去了？”

　　“才收到消息，大人已经回去了。”

　　“好，我们也回去吧。”

　　回到沈府时，沈越脸上的肿胀已经消了下去，用冰块揉了揉，并且看不出异常了。

　　他去了沈巍那儿，半晌才让进屋。

　　疾风正好从屋内退出去，只剩下父子二人。

　　沈巍坐在桌边，姿态悠然的欣赏手中的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何事？”

　　沈越照旧行了礼：“父亲。”

　　“儿子此番前来，实在是有几句话要同父亲说，关于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儿子已经知道了，父亲想必也为此事揪心，正在设法解决吧？”

　　岂止是想要解决，更是想要直接了结。

　　沈巍的动作顿了顿，“你的确聪慧，但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我知道冒昧，可我想劝父亲一句，这时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沈越低着头，模样很老实。

　　“不要轻举妄动……”沈巍忽而冷笑了两声。

　　沈巍他掀开眼皮，“阿越，就算你是关心，可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

　　沈越却急切道：“不是儿子妄言，而是发自肺腑的为父、为沈家着想，父亲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太过蹊跷了吗？”

　　“蹊跷？”

　　沈巍一听，骤然沉默了片刻。

　　砰──

　　沈巍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定定看着沈越。

　　“只凭你一人之言，就要我放弃自己的判断，就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沈越目光坚毅，“果然，父亲已经做出决定了。”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多嘴。”

　　“我是为了父亲好。”沈越苦苦道，“我姓沈，是父亲的儿子，我又怎会害了您？”

　　沈巍站起来，目光绕着他转了两圈。

　　“可若是愚蠢，的确是会害了整个家。”

　　沈越脸颊上消去的痕迹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要论阅历，要论沉稳，又或者论聪明才智，在某种角度上他的确比不过这个亲爹。

　　“从前我可以纵着你当个逍遥自在的公子，可不代表你可以指使我这个父亲做事，你整日里吟诗作对，与那些人游山玩水，你何曾懂这些？”

　　沈巍本就烦心，如今更是火气直冒。

　　“你如此胆小，如何能成大事！”

　　沈越的目光如同一团烈火被浇灭了。

　　“父亲是这样看我的，可我是真心真意，父亲这般践踏我，可曾将我当做儿子看待？！”

　　“够了！”沈巍很不耐烦，“我没有功夫陪你在这胡掰，你如此不懂事，叫我如何安心，看来是得让你长长教训了！”

　　一转头，他大喊：“疾风，请家法。”

　　沈越跪在庭院中，背脊随着夕阳一寸寸矮了下去。

　　少年人的骄傲，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

　　翌日，是个艳阳天。

　　令萱起身便忙活起来了，她精心挑选了一大批礼物，都是要着人送去汝南的。

　　令佟也知道了这事。

　　因着对令萱有些愧疚，便也准备了许多东西，一股脑塞了过去。

　　光礼物，便塞了一辆半马车。

　　要不是令萱拦着，令佟还能塞。

　　“够了够了，父亲也真是的……”

　　“既然是你外祖家，总得重视些。”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许妈妈和飞丹便来了。

　　“老爷，您去看看姨娘吧？”

　　“是啊，二小姐现在也瘦了一大圈，人精神头总不太好，老爷可不能不管。”

　　芳草苑沉寂了这些天，到底还是忍不住来求情了。

　　令佟如今只惦记着令萱，根本都不带正眼，看着俩人的。

　　“行了，只是在院子里禁足反省而已，不缺吃不缺穿，是自己想不通，没有安心反省吧？”

　　许妈妈和飞丹一愣。

　　“可这如今已经禁足许多日了，姨娘和二小姐的确知错了。”

　　令佟冷着脸，“好了，别说了，安心呆着吧！”

　　想解禁足，门都没有！

　　一转头，令佟便笑着对令萱道：“她们从前做了许多错事，自然不可轻纵，你放心，父亲不会叫你难做。”

　　令萱一笑而过：“父亲自是公正。”

　　而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来到了令府后院角门上。

　　啪嗒。

　　有少女左顾右盼，悄悄推开门出去，茜色的裙摆漾起几分浅浅的香风，透着清新微涩的气息。

　　“公子。”

　　“一切可还好？”

　　小巷子里空空荡荡，一侧的常青树枝繁叶茂，落下的阴影将沈越的半边身子都笼住了。

　　“奴婢一切都好，只是公子脸色看起来似乎有些苍，可是哪里不舒坦？”

　　“咳咳……”沈越咳嗽了一声，又飞快掩住口鼻，“无事，你这边一切顺利便可，我这次来是有事情想吩咐你。”

　　“公子尽管吩咐。”

　　沈越拿出一个匣子，“把这东西带回去，好生藏到她身边，不可叫人发觉。”

　　少女想要接过匣子，他却拿得有些紧。

　　“公子？”

　　沈越低头看着那低调质朴的匣子，心中还是掀起了几分浪潮，一时间没有动弹。

　　事到如今了，他也只能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沈巍根本不听他的话，这摆明了是个圈套，要真陷进去，只有失败的份。

　　与其等沈家出事，还不如自己出击。

　　这东西若是放过去，必然能拉令氏下水。

　　“去吧，当心些。”

　　沈越松开手，仰头看了一眼树梢。

　　艳日高悬，清风阵阵，隐约能闻到桂香。

　　中秋佳节，越来越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