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令佟第一次如此劈头盖脸地骂人。

　　令香当场愣住了。

　　“父亲，您怎么能这样说我？”

　　令萱压着眉眼，冷意逐渐蔓延，“父亲如何说不得了？难道不是你自己胡作非为，非要作死吗？”

　　“父亲之前那样教导你，又对你尤为亲近，你本该是学着父亲的好品格，怎么偏生……”

　　这自然是不能学令佟的，无非就是赵氏的责任。

　　令佟听了令萱的话，心中更为不满。

　　“你看看，你姐姐多么识大体，当初也舍下来教你，你不跟着学，反倒一心倒腾这些，如今还不知错？”

　　令香妄图争辩，“姐姐哪里教我──”

　　“我自然教不了你，你一拿了一半的铺子，仿佛便已经掌握了管家权，一心要经营生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令家穷到这地步了……”

　　令萱又加了一把火。

　　这商贾向来低人一等，家中铺子也就罢了，谁家都有经营，偏偏令香一个贵女还上赶着做商人。

　　令佟怒目圆睁，“你就是跟着你姨娘学坏了，非得弄得满身铜臭味才好？你要有这个本事也就罢了，可你偏偏……”

　　他还想骂，又忍住了。

　　要不是自己女儿，他早骂个狗血喷头了。

　　令萱曼声道：“父亲息怒，既然如今妹妹如此，最重要的是挽回损失，按照原先的约定──”

　　“大小姐且慢。”

　　赵氏匆匆而来，一头扎进屋子里。

　　她一看就是一路疾行，连气都还没喘匀，就急忙忙开口，“这件事的确是香儿做的不对。”

　　令萱暗叹，赵氏到底是比令香·功力深些。

　　这消息够快，人也来的快。

　　令香仿佛看见了靠山，立马站在了赵氏身边。

　　“姨娘，你可算来了。”

　　赵氏赔笑道：“妾身自知教导不善，如今酒楼亏损，的确是香儿的过错。”

　　令萱迎上她的目光，“姨娘倒是明白。”

　　“是，妾身愚笨，连累了香儿，她也是想着妾身出身商户，所以想帮衬帮衬府中，这其实是一片好心。”

　　赵氏看着倒是挺老实诚恳。

　　但令萱心知肚明，这恐怕也是她的计谋。

　　要不是知道见好就收，知道装可怜，赵氏如何拿捏令佟数十年。

　　赵氏又切切道：“老爷，大小姐，妾身知道香儿犯错，本不该继续管家的，只──”

　　“姨娘果然很有自知之明。”

　　那话还没说完，令萱直接打断了她的吟唱。

　　那些话听着情真意切，像是很明事理，可这恰恰只是赵氏以退为进的小招数罢了。

　　令萱要连这点都看不透，白活一遭了。

　　赵氏愕然，“大小姐说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令萱冷着脸，沉静而又威严，“错了就是错了，这原先已经给了几次机会了，父亲也是宽容再三，可你看她又做了什么？”

　　她干脆借了赵氏的话，顺坡下驴。

　　赵氏果然有些糊涂了，“是是是，错无可辩。”

　　令萱再度抢话：“对，就是这个理儿。”

　　“姨娘是明事理的人，妹妹也该知错就改，按照约定，已经是变无可变的事情了，早些交还管家权，免得事情愈演愈烈无法收场。”

　　她直面那对母女，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令佟早就对令香不满，如今也不好再委屈令萱，只能道：“萱萱说的没错，这件事不能再胡闹下去了。”

　　那一刻，赵氏险些瘫软。

　　好啊，好个伶俐的小贱蹄子！

　　令香望着令萱，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怎么会这样？

　　令佟又道：“那就按照当初的约定执行，从今往后，管家权只归萱萱一人，你的酒楼自己看着处理，亏损就不与你计较，只是不许再用公中的钱。”

　　令萱正色：“父亲英明，女儿一定好好搭理妹妹那些铺子，免得漏洞扩大。”

　　“好，为父相信你。”

　　令佟对长女温和，一转头却冷了脸。

　　“你们回去好好思过，别再做错事了，还有你，少教香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令氏丢不起人！”

　　令香简直气得快要吐血。

　　她再不甘心也没用，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是，都听父亲安排，女儿也一定好好反省。”

　　赵氏匆匆说了一句，“妾身这就带香儿回去，老爷请宽心。”

　　母女二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回到芳草苑，令香便疯了似的朝着桌面一扫。

　　茶具落地，响彻四周。

　　“贱人、贱人！”

　　侍女们吓得惊慌失措，只能看着令香又去糟蹋其他的摆设。

　　“父亲如此偏心，我还是他的女儿吗，我还是这个家的主子吗？！”

　　但凡令香所及之处，只剩一片狼藉。

　　“你们都下去吧。”

　　赵氏走过去，自己关上了门。

　　她心疼东西，也心疼女儿，连忙上去拦住了她。

　　“香儿，你冷静一些。”

　　“母亲，这叫我如何冷静？”令香掉下泪来，“你看看今天，明明是我给家里争脸，父亲却只看令萱，不就是恨我抢了长女的风头吗？”

　　赵氏也不免含了几分怨恨。

　　“是，都是那小贱人的错。”

　　令香伏在她怀中，“母亲，父亲如此偏心，哪里还有我们出头之日，如今连最后一点权利都失去了……”

　　“不用着急，你今日不是有好事吗？”

　　赵氏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令香已经冷静了些，忽然回过神来，“是，我刚刚只记着父亲训斥我，倒是忘记了这样风光。”

　　令佟看不惯又如何，那终究是她的荣光。

　　她一时又得意起来，立马将宋落星的事情与赵氏说了。

　　“三殿下对我十分温柔体贴，甚至还送了我随身的玉佩，分明与旁人不同……”

　　赵氏一听，心中也是一喜。

　　“我的傻女儿，这三殿下恐怕真是对你另眼相待。”

　　令香一扫阴霾，终于松了神色。

　　“母亲，三殿下肯定发现了我的好。”

　　不仅如此，他或许……已经喜欢上了自己。

　　她越想越高兴，与赵氏商议之后，当天又送了请帖去宋落鸥处。

　　一到翌日，令香便打扮得齐整初出门去了。

　　她前脚刚去，小青便说与了令萱听。

　　令萱只是一笑：“随她去。”

　　令香约了宋落鸥在东园见面，谁知宋落星竟然也在，一见她还温温柔柔地笑了。

　　那一刻，令香心中忍不住窃喜。

　　果然，宋落星一定是对她有意的。

　　她上前行礼，却在垂首时窥视宋落星，那目光小心翼翼，如同林泉侧娇怯的小鹿。

　　几人一同游园，令香也待宋落星十分温柔小意，处处显着她的娇弱动人。

　　行至湖边，令香喟叹一声。

　　“东流江水西飞燕，可惜春光不相见。”

　　宋落鸥懒懒看花，倒是宋落星目光绵绵落在她面颊上。

　　“此间风光正好，二小姐何故发此伤感之语？”

　　令香怯怯抬首，唇边晕着几分残春般的伤意游丝，“昨日请诸位共登明月楼，但往后，怕是再不见那样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