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商量汇合
北地。
深夜中僻静的胡同里面,一处安静的小院中还亮着灯火。
屋内,张温棋面色严肃一丝不苟地盯着算盘,修长手指飞快拨动珠子,另一只手极快翻着账本,目光来回在两处跳动,时不时又要腾出手来,在旁边干净的册子划拉几笔。
烛火隐隐烧到灯芯结上,忽明忽暗,将他清冷的面容人影倒映在窗边,眼睛受不了闪烁灯亮,他眯眼歇了歇,揉了揉鼻梁,伸手去端茶,才发现空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揉着鼻梁骨的手划到眼角用力两分,账本看得脑子也涨,他正欲起身去开窗透透气,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有些刺骨的凉风,即便被极快的关门动作挡在门外,也将血腥味还是送到张温棋鼻尖。
张温棋蹙眉看进来的人。
自打来了北地扎根,辛不摧就开始见不到人,压根不管他怎么活,根本找不到人,他也知他身份在北地的微妙与危险,能做得不多,只能拿钱给他,这人不似在南边嫌弃拒绝,拿的非常果决,上次走给了钱又抬起手给他,还问他要,把他都给弄瞪眼了。
辛不摧手里还拎着茶水,“不是让你弄个小炉子进来吗,你真当伸手就是热水了?”给他续上他自己倒是先喝了口,看他满桌子的东西,就说:“就告诉你北地不是做生意地方,非觉得我骗你。”
张温棋声音带着些疲倦的沙哑,“以后太平了,我先来的自然占先机,这里缺杂货民需,看似小钱,实则是非常大的金饼,我觉得开些杂货铺、米粮店,再开些姑娘们喜欢的胭脂店、平价首饰铺生意定然不赖。”
“你若能搞些蔬果价低些买,百姓肯定更喜欢。”辛不摧拿起小剪子将灯节咔嚓剪掉,屋子骤然明亮,又说:“反正亏的不是我的银子。”
“做生意本就是豪赌,胜败乃尝试,我有试错的成本。”张温棋收拾桌上东西,看辛不摧快他一步收拾起来,也任凭他动作,转而继续说:“这些铺子开起来,就能打听不少消息,这里许多有头脸的人都是受过你父亲好的,总是能用的。”
他从不问辛不摧在外做什么,反正这人吃不了亏。
“随你,要我给你罗列一份北地有钱有势人家的名单和关系网出来吗?”
张温棋点头说了个最好,起身去旁边摸了东西递给他。
辛不摧看他递过来的信函,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是独宜送来的信,信中事无巨细说了沿途发生的事,还说马上就要到雍州了,路上有空闲给他做了衣裳还有长靴。
“东西呢?”辛不摧久违地露出略带孩子气的眼神。
张温棋扬了扬下巴,看起身去看旁边送来东西的人,无奈极了,“还有你姐夫的信。”
“他关我什么事。”辛不摧翻出衣裳走到镜子前比画,越发开心。“我姐这手艺正好,刚刚合适。”
张温棋吹了吹烫嘴的水,心道那就是做小了,辛不摧来了北地各自蹿得更快,见他真不想看时守鹤的信,只能说:“你姐夫让你不要太心急。”
辛不摧切了声,“谁都跟他似的显眼包一个。”
张温棋铺好了信纸,“就等你回来了,来吧,回信。”
辛不摧坐在边上试靴子,满不在乎,“你不是会我的笔迹了,你写就是,姐姐爱听什么写什么,时守鹤看了睡不着觉的你多写了几页。”
张温棋:……
他板着脸,手指屈起敲了敲桌子,冷声:“辛不摧。”
“诶诶诶!来了来了!”辛不摧穿好靴子跳了跳,蹦过去接过他递来的笔抵着下巴思索片刻,动起笔来,张温棋低声警告他,“不许写淘气的话,惹你姐姐姐夫在雍州不高兴。”
辛不摧斜看他一眼,“我都快要以为我爹把你附身了。”他咬着笔想了想,和张温棋说别的,“北地事你有什么和我商量。”
张温棋嗯了声,见他又补上几句,也聊起来,“军营那边有人了吗?”
辛不摧提笔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军营那头的确还有辛家军一些曾经的将领在,老天保佑,都是帮我的。”
“还是小心为上。”张温棋觉得最好谁都不要信,和辛坚扯上关系的没谁有好下场,一些罪不至死的小将领,都贬成了伙头兵、马夫之类不受重视的,难保不会为了摆脱困境把辛不摧卖了。
“心思歹毒了不是。”辛不摧撑着下巴轻笑,觉得张温棋比他还谨慎,“当年我被带走不是几个人就能做到的,大家都明里暗里帮了我的,我踩着他们的命活下来,我比谁都爱我自己这条命,绝对不会让我的小命受到威胁。”
张温棋不再多说,余光扫到他脖子上的血痕,蹙眉伸手,轻轻碰了碰,“怎么了?”
辛不摧捂着脖子拉高衣领,立刻起身,“不说了吗,还是有人在杀辛家余孽呢,轻敌了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张温棋起身去找带来的伤药。
“没事。”辛不摧把他拽回来,“给你商量个事。”
“你还要多少银子?”张温棋问。
辛不摧:……
“你这说话语气,真把我当儿子了?”他倒是来了兴趣,“你能给我多少?”
张温棋是很认真的,“能马上挪动的只有二十万,其他要去后面郡州弄,具体看你要多少,但我还是一开始那句话,这里战乱百姓钱都花在刀刃上,因此太多金钱流动其中,会有人起疑的,咱们谨慎些没坏处。”
辛不摧说:“不会有人起疑心的,贺家知道吗?”
“哦,难不成外面说得是真的,你爹娘以前想把贺家小幺女弄给你当媳妇?”张温棋说着脸上愈发严肃了,那就还得挪出一笔钱给辛不摧随时提亲用,日后能有当地有地位的姻亲帮衬做事,对辛不摧是一层多的保护。
“你胡说什么!”辛不摧气得甩开他的手腕,“见天给我造谣,给你说正经的,你还,你还……”
“哟,你小子还不好意思了?”张温棋见他恼怒,笑出了声,背着手弯腰看他,“有什么大不了的,哥哥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决定把后面几日要做的事都推推,高低去看看这贺家小姑娘,噢,还得给独宜写信说说这事。
“滚滚滚!”辛不摧干脆起身朝外走。
辛不摧走到门口,又侧身问,“你是不是想去雍州?”
“这就是你要问的正事了?以后不是要钱你就直接说。”张温棋不否认,“过些日子你在这里稳当了,若是时间允许,我自然要去瞧瞧的。”
独宜心中带着恨,时守鹤又太耿直,这两个人难保心思不够缜密,他去瞅瞅心里也舒坦。
辛不摧不赞成的意思突显在话语中:“我看还是暂且别过去,你来容易,你出去怕是会有眼睛,真当北地还是我辛家地盘?”
张温棋眨眨眼,觉得别和他对着杠最好,一会真把他惹急了,绝对闹得他一晚上不安宁,“怎么夸张,也不慌,反正后面再瞧瞧看,你吃饭没?”
“没吃你会做?”辛不摧说:“就给你说了来这里做不了大少爷,还觉得有钱什么都能干了。”
张温棋就带来小厮马夫两个侍卫,侍卫被他借走了,小厮安排出去做事了,马夫被他自个叫去这里最大的酒楼谋差事做打听消息的人了。
落脚的也是处偏僻胡同的小院子,白日叫隔壁阿婆来帮衬浆洗做饭,大部分时候还得自己动手,就比如晚上要做什么,那就得自己来了。
这话戳到张温棋痛处,他扯了旁边外袍,“多大个事,那咱们出去吃点。”
“你是真钱多。”辛不摧翻了个白眼,“我自己都弄了,等你给我弄吃的,我都成墓碑了。”
张温棋:……
辛不摧打开门,“我可不是那种丧良心要把人给朝别人家塞,吃不吃,我下了面。”
张温棋是有点饿了,点点头,“吃。”
不一会屋里就香气四溢。帮做事的阿婆留了一荤一素在厨房怕张温棋晚上饿,辛不摧端着两碗热乎乎的面也落座了。
张温棋瞧着跟前的大碗面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弄的,不是,你回来多久了?”这东西高低得弄一会。
辛不摧是真饿了,痛快了吃了几筷子才回他,“有两刻钟了,难得闹你做事,再说你也不会给我吃的,就去厨房了。”
张温棋本就没多饿,吃了两口就饱了。
这面够筋道,这汤料倒是……
“我在麦城洗碗那酒楼跟人学的。”辛不摧主动说,看他擦嘴,把面碗推过来,“你这是水土不服的饭都吃不下了?”
他说是这样说,还是风云残卷地将一张桌子的东西都送到肚里去了。
张温棋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就能想到他在外头得非常将就,“你在外面还是吃点好的。”他递茶过去。
“我吃得挺好的,我就是饿了。”辛不摧喝着茶心满意足,拍拍桌子,“说正经的,我是不赞同你去雍州的,但你真要去,就不要瞒着我了,我陪你一道去,我们快去快回。”
张温棋打量他,“你又想借机做什么。”
辛不摧诶了一声,“我那不是怕你在我姐跟前说我不好吗。”
张温棋也直接,“需要当面说吗,以我的人品写信也一样的威力,怎么,害怕你姐来揍你,还是害怕时守鹤追着你满街跑,我就好笑了,你也不是打不过时守鹤,次次被他追到我家来。”
辛不摧睨他一眼,“我敢动他?一会儿我姐不扒了我的皮!”
张温棋玩着茶盏,忽而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特多余啊,要是真怎么想,我就回去做富贵少爷了。”
“这话怎么说。”辛不摧哟了一声,直接跳了起来,“张家哥哥何出此言啊,这话说得弟弟都害怕,来来来,弟弟给你捶捶肩。”
张温棋要回了南边,独宜和时守鹤只会认为是他气得,到时候不是他吹,铁定送他去见爹娘。
“我只是觉得,你们都很怕我去雍州。”张温棋仰头看他,“时老大是,独宜是,你也是。”
辛不摧给他个听不懂的眼神。
“独宜一开始对我就是希望我不参与你们的事,明里暗里让我少管,我因此好奇留了心眼,知道你们的来龙去脉,时老大也是,他甚至比我想得更早的时候,就在谋划怎么让我不去雍州不去京城陪着他,这一点我其实不明白,我在旁边还能帮他多长个心眼,还有你,也是一样,恨不得我死远点,还是不希望我过去。”
张温棋思索了下,声音淡淡的,“你们就给我一种我要是去了会出事的架势,怎么,难不成我不是我爹亲生的,我亲娘在那头?还是我是抱来的,我亲生爹娘都在那头?”
张温棋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好像自己特讨人嫌弃一样,“大不了我回去就成了,当我想掺和。”
“气得太凶了不是?”辛不摧给他顺毛,“他们我可不清楚,我这不是也想借着你的光回去看看我姐吗,我要直接过去,我姐瞧着我,肯定是怒火比高兴多,指不定打我呢。”
“你这话时守鹤听了指不定寒心了,我姐可没少吃你的醋,你都忘了?我对你不尊重的时候,那一次时守鹤没骂我的,有次我把你书房画给弄坏了,还罚我不许吃饭,你都忘了?”
“说到底,他不就是珍惜你这兄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些危险,他是为了爱不存在,可是你不是啊,他肯定不想你有危险对不对?当然了,他肯定想得更多的是,你在后面他心里稳当。”
张温棋冷哼,“滚滚滚,你现在会说话了,去睡你的觉!”
辛不摧笑嘻嘻给他垂着肩,“哎哟喂,我再给你下碗面怎么样,不然明日我带你出去遛遛弯,你肯定是天天打算盘打得脑子堵住了。”
“你骂谁脑子堵住了。”张温棋气得捶他。
辛不摧任他打了两下出气,“谁敢嫌你的,谁敢,不是我说,时守鹤打得那人爹娘都认不出来。”
张温棋虽然还是冷哼,到底是笑了。
辛不摧又说:“那我就当你答应我了,要是去雍州带着我啊。”
张温棋轻轻地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