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炸开，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风晓萱的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痕，火辣辣的疼直冲脑门。她耳中嗡嗡作响，有那么一刹那，眼前几乎闪过刀光剑影——在宫里，莫说掌掴，便是对她有半分不敬，也足以治罪。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用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与杀意死死压回心底。不能动武，不能暴露，她反复告诫自己，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可怕，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幽幽地看向薛侯平。
“薛二公子，你敢打我是吗？你知道本姑娘是……”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清晰，在后边，她及时改了口吻“在林家小姐的闺阁院中，对侍女动手动脚，掌掴伤人，这便是薛家的礼数，薛二公子的‘兴致’？”
薛侯平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寒，但嚣张气焰随即更盛：“一个捡来的贱婢，也配跟本少爷讲礼数？冲撞主子，打你是轻的！滚开！”他就要进屋去找林向晚。
“住手！”
一声颤抖却异常坚定的低喝响起。
林向晚已快步上前，将风晓萱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身后。她脸色苍白，胸口因愤怒和惊惧剧烈起伏，看着薛侯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厌恶与决绝。她方才看得分明，薛侯平那淫邪的目光，轻浮的举止，以及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彻底击碎了她对这场婚事最后一丝无奈的幻想，也点燃了她骨子里属于林家嫡女的骄傲与刚烈。
“薛公子，请自重！”林向晚的声音提得很高，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嘉宁姑娘是我院中的客人，并非任打任骂的仆役！你在我院中行此无礼之举，将林家置于何地？将我林向晚置于何地？”
薛侯平一愣，没想到一向温婉的林向晚竟敢如此顶撞他，随即恼羞成怒：“林向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迟早是我的人，你的院子，你的丫鬟，我想怎样就怎样！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婚期已定，下月初八，你乖乖待嫁便是！少弄些不识抬举的玩意儿在身边！”他意有所指地狠狠瞪了风晓萱一眼。
“下月初八？”林向晚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风晓萱在她背后暗暗扶了一把。
“不错！”薛侯平得意道，“本少爷瞧得上你，是你林家的福气。今日你这般态度，我倒要问问林老夫人和林姨娘，是怎么管教女儿的！”说着，他竟又想上前，似乎想抓住林向晚的手腕。
“啪！”
这次响起的，不是巴掌，而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一直紧张守在旁边的菊香，不知何时端来了一盏刚沏好、滚烫的茶，情急之下，竟失手将整个茶盏朝着薛侯平脚前一摔！热茶飞溅，瓷片四裂，虽未伤到人，却成功阻了薛侯平的步子，也惊动了院外。
“啊！”薛侯平跳脚躲开，袍角还是溅湿了一片，更是狼狈，气得脸色发青，“反了！都反了！你们林家是要造反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柳姨娘刻意拔高的、带着惶急与讨好意味的声音：“哎哟！这是怎么了？薛二公子大驾光临，怎的闹出这般动静？向晚，你怎么招待贵客的！”
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匆匆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面色铁青的薛侯平，再看到脸颊红肿却挺直脊背的风晓萱，以及将风晓萱护在身后、一脸决然的林向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骂向晚不懂事，脸上却堆满了笑：“二公子息怒，息怒！丫头们笨手笨脚，冲撞了您，我定狠狠责罚！向晚，还不快给二公子赔不是！”
林向晚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将风晓萱护得更紧。
薛侯平指着风晓萱，又指向林向晚，对柳姨娘怒道：“姨娘来得正好！你们林家的好女儿，养的好丫鬟！一个顶撞未婚夫婿，一个敢对本少爷动手！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这门亲事，我看也不必结了！”他这是以退为进，笃定林家不敢。
柳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赔笑：“二公子言重了！婚事乃两家大事，岂能儿戏？都是误会，误会！”她转向林向晚，语气陡然严厉，“向晚，还不跪下给二公子认错！还有这个不知哪来的野丫头，立刻给我撵出去！”
“姨娘！”林向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嘉宁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虽说是婢女但也是我院里的人，今日之事，错不在她，更不在我。薛公子言行无状，擅闯内院，动手伤人，若要给交代，也该是薛家给我林家一个交代！”
“你……你疯了！”柳姨娘没料到向晚如此强硬，气得发抖。
薛侯平怒极反笑：“好！好个牙尖嘴利的林家大小姐！本少爷今日算是领教了！你们林家等着瞧！”他拂袖便要走，经过风晓萱身边时，阴恻恻地压低声音，“臭丫头，这一巴掌，本少爷是给你的教训，你别落到我手里，咱们走着瞧。”
风晓萱微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竟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薛侯平心头火起，却碍于场面，狠狠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柳姨娘慌忙追着送了出去，一路赔罪之声不绝。
院子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余一地碎瓷和狼藉。菊香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去收拾。
林向晚紧绷的神经一松，腿一软，风晓萱及时扶住她。“没事了，他走了。”风晓萱低声说，脸颊还红肿着，眼神却已恢复冷静，甚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嘉宁，你的脸……”林向晚看着她脸上的指痕，心疼又愧疚，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一点小伤，不碍事。”风晓萱摇摇头，反而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倒是你，今日做得很好。这一闹，虽撕破了脸，但也让他，让柳姨娘，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薛侯平是个什么东西。这婚事，他们若还想强按着头让你成，道理上就更站不住脚了。”
她顿了顿，望向薛侯平离去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况且……他这一巴掌，不会白挨的。下月初八？放心，他等不到那天。”
“薛侯平……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