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晓萱刚在林向晚床边的小榻上合眼没一会儿,急促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伴随着林文轩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嘉宁姑娘?嘉宁姑娘你在吗?”
被硬生生从难得的憩息中拽出,风晓萱心头火起。她本就睡眠不足,早晨里又为林向晚的伤势和应对柳姨娘、肖鸿等人耗神费力,此刻被人吵醒,饶是她向来冷静,也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一股属于公主殿下被冒犯的不悦感直冲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情绪,这才起身,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门外,林文轩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满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捧着个不小的包袱。
“姑娘醒了?我……”林文轩被她开门的气势和脸上明显的不豫之色弄得一愣,声音不由矮了三分,但想起自己的目的,又鼓起勇气,将手中的包袱往前一递,“我想带你去郊外骑马散散心,可好?整日闷在院里,多无趣!”
“骑马?”风晓萱简直要被这少年突如其来的念头气笑了。她眼下是“丫鬟”,伺候着受伤的小姐,外有薛家虎视眈眈,内有柳姨娘伺机发难,这林家小少爷倒好,竟想着带她去郊游骑马?她看着他满脸的诚挚和天真,那句“你是不是闲得慌”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对着这张与向晚有几分相似的、不谙世事的脸说出来。
还未等她开口拒绝或是嘲讽两句,林文轩见她没立刻反对,竟自作主张地将包袱往她怀里一塞,语速飞快地说:“骑装我都给你备好了!是……是我估摸着你的身量让针线房赶制的,料子虽不算顶好,但穿着一定舒服!我在大门外的侧巷等你,咱们从后角门悄悄出去,马车都备好了!”说完,也不等风晓萱反应,生怕她拒绝似的,转身一溜烟就跑了,留下风晓萱抱着那包尚带着崭新织物气息的骑装,站在门口哭笑不得。
林向晚在内室也听到了动静,撑着身子坐起些,担忧地问:“宁儿,是文轩?他找你何事?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对这个弟弟,她是了解的,心思单纯,有时行事却有些鲁莽。
风晓萱抱着骑装走回内室,无奈地将事情说了。林向晚听完,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然,随即沉吟道:“文轩这孩子……倒是一片好意。他自小被姨娘护得紧,少经世事,只觉着骑马好玩,能散心。只是……”她担忧地看着风晓萱,“眼下这光景,你出去妥当吗?薛家那边……”
“薛家那边,肖世子不是说了会‘关注’么?他们昨日才吃了个闷亏,就算想报复,也该掂量掂量。何况,”风晓萱掂了掂手中的骑装,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跃跃欲试,“整日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对着那些人那些事,我也确实有些气闷了。骑马……倒是许久不曾了。”
在宫中时,骑射是皇子公主的必修课,她虽不算顶尖,却也颇为娴熟。策马奔驰,御风而行,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曾是她深宫岁月里难得的畅快回忆。自离宫后,一路奔逃隐匿,更是再未碰过马缰。
见她意动,林向晚知她自有分寸,便也不再多劝,只细心叮嘱:“那……你定要小心。换上文轩备的衣裳,莫要引人注目。早些回来,莫在外头耽搁太久。若……若真遇到麻烦,就报肖世子的名头,或是赶紧回府。”
风晓萱点头应下,心中暖意微生。她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水蓝色劲装骑服,用料是柔软的细棉,做工简洁利落,配着同色束袖和革制护腕,还有一双崭新的小羊皮短靴。尺寸竟意外地合身。她迅速换上,将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揽镜自照,镜中人褪去了丫鬟的怯弱,眉眼间英气勃发,虽无珠翠华服,却别有一股清爽飒爽的风姿。
她悄悄从后角门溜出,果然见侧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林文轩已换上了一身宝蓝色骑装,正焦急地翘首以盼。见到风晓萱出来,他眼睛一亮,连忙招手:“这里这里!快上车!”
马车辘辘驶出城区,直奔郊外的跑马场。林文轩在车里兴奋地介绍着跑马场的景致,又好奇地问风晓萱是否会骑马,风晓萱只含糊答了句“略懂”,便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中盘算着这次外出,或许能探听些风声,看看薛家是否真的有所收敛。
到了跑马场,但见绿草如茵,视野开阔,已有不少人在策马奔驰或悠闲遛马。林文轩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牵来了两匹温顺的母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
“嘉宁姑娘,你骑这匹小白吧,它性子最是温和。”林文轩将白马的缰绳递过来。
风晓萱接过缰绳,轻轻抚了抚马颈,那马儿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自然,腰背挺直,手握缰绳的姿势标准而稳定,虽极力掩饰,但那久经训练形成的仪态,还是让一旁的林文轩微微一愣,觉得这位“丫鬟”上马的姿势,比许多世家小姐还要漂亮利落。
“走吧。”风晓萱一夹马腹,白马小步跑了起来。微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久违的自由感让她心头一畅,暂时将那些烦忧抛在了脑后。
林文轩连忙策马跟上,与她并辔而行,起初还有些小心翼翼,后来见她控马娴熟,便也放开了,两人渐渐加速,在草地上纵情奔驰起来。
远处,跑马场边缘的凉亭里,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正透过摇曳的竹帘,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道纵马疾驰的蓝色身影。肖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对身旁侍立的随从低声道:“去查查,林家这位‘嘉宁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还有,薛家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跑马场上,风晓萱似乎心有所感,勒马回望,却只看到凉亭一角飞檐和隐约的人影。她微微蹙眉,随即又松开。罢了,既然出来了,便暂且享受这片刻的惬意。该来的,总会来。她轻轻拍了拍马颈,再次策马向前,衣袂飞扬,身影逐渐融入一片葱茏绿意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