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天子之怒,郎顔并未如寻常宫妃那般惶恐跪地,涕泣求饶。
她依旧端坐于榻上,脊背挺得笔直,清澈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玄烨燃着怒火的眸子,竟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脆生生道:“是皇上先欺负人!”
此言一出,玄烨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朕欺负你?朕何时欺负你了?顔儿,你休要挑战朕的耐心!朕可以宠你,自然也可以不宠你;朕可以立你为后,同样可以废了你!你若再这般恃宠而骄,无理取闹,就莫要怪朕不念旧情!切勿仗着朕往日对你的爱重,便如此肆意妄为!”
帝王的威严如同实质的浪潮,向郎顔压迫而来。
若是真正的东珠在此,只怕早已心胆俱裂。
但郎顔不是东珠,她灵魂深处烙印的是“人生而平等”的现世观念。
在她看来,爱情应是两颗心的相互吸引与彼此尊重,而非一方凭借权势对另一方的施舍与掌控。
她听着玄烨这番以权势相胁的话语,非但不惧,反而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疏离与了然:“看吧,这便是帝王。总喜欢摆出九五之尊的架子,彰显无上权威,要求妃嫔绝对的顺从。但凡有谁不肯俯首帖耳,便要面临失宠的命运,是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般的平静。
“也罢,反正臣妾的性子已然如此,再难更改。皇上欲如何处置,臣妾…悉听尊便。”
她这番将自身置于度外、全然不将圣宠与后位放在心上的姿态,彻底激怒了玄烨,将他最后一丝耐心消耗殆尽。
他身为帝王,何曾受过如此轻慢与挑衅?
“好,好一个‘悉听尊便’!”
玄烨的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再无半分温情。
“皇后,朕看你是真的中了邪,连最基本的规矩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在朕面前,竟敢一再以‘我’自称,简直不成体统!朕必须请高僧入宫,为你驱除邪祟!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猛地一甩袍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郎顔侧过头,望着那抹决绝的明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从东珠的记忆碎片中,看到的尽是小心翼翼、委曲求全,那份爱情,建立在仰视与乞怜之上,卑微得让人心疼。
这,绝非她郎顔所能接受的感情。
既然阴差阳错,由她来延续这段跨越百年的情缘,那么,她不仅要替东珠活下去,更要替她,也替自己,争一口气。
她要一点点撬动玄烨那根深蒂固的帝王心术,让他学会以平等的姿态,去重新认识、爱上这具皮囊之下,名为“郎顔”的全新灵魂。
玄烨负气而去,殿内凝滞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一众宫人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华雲姑姑白着脸,快步来到榻前,声音都带着颤意:“主子!您,您这是何苦啊!您可知六宫有多少人日夜盼着皇上的垂青?您怎能…怎能将皇上气走啊!若真失了圣心,咱们坤宁宫往后的日子,怕是…怕是岌岌可危了!”
郎顔转回头,看向满面忧急的华雲,非但没有惊慌,唇角反而绽开一抹清浅而坚定的笑容,恍若风雨中傲然独立的玉兰。
“华雲,莫要惊慌。”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此举,自有我的道理。皇上他…太过习惯了以权势压人,而过去的我,在他面前爱得太过卑微。从今往后,我要挺直腰杆,以硬碰硬,让他明白,什么是真正平等的、相互尊重的爱。”
华雲闻言,眼中困惑更深。
在她认知里,帝王的宠爱便是女子最大的荣耀与保障,所谓的“真爱”,不正是体现在这无尽的恩宠之中吗?
她无法理解,郎顔口中那超越权势、平等自由的“真爱”,究竟是何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