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雲姑姑的担忧并未因郎顔的解释而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愈发弥漫开来。
她拧着眉,脸上写满了不解与焦虑:“主子,您说的这‘卑微’与‘真爱’,奴婢…奴婢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区别。在这深宫里头,皇上的宠爱便是天,便是地,失了宠爱,便是万劫不复啊!您何必执着于这些虚妄之物,而去触怒皇上呢?”
她扑通一声跪在榻前,言辞恳切:“主子,您心里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求您跟奴婢们交个底吧!奴婢们一颗心都系在主子身上,一心只为主子着想,日夜悬心,实在难以安稳。还请主子明示,也让奴婢们能踏实地跟着主子,为主子分忧!”
侍立一旁的端玥与谨玥也齐齐跪下,眼中俱是同样的忧虑与忠诚。
她们害怕,害怕皇后主子这般“离经叛道”的举动,会彻底激怒皇上。
一旦圣宠不再,那些虎视眈眈的妃嫔,尤其是势大的佟佳贵妃,必然会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上,将坤宁宫撕扯得粉碎。
往昔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她们再也不愿重温。
郎顔看着跪在眼前的三个忠仆,心中不由一软,轻轻叹了口气。
她俯身,亲手将华雲扶起,又示意端玥、谨玥起身。
“你们的心意,本宫岂会不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柔和却坚定。
“并非本宫不愿让你们分担,只是,这条追寻‘真爱’的路,注定需要本宫独自去走,去尝试,去碰撞。有些关,必须自己闯;有些悟,必须自己得。”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这么多年,本宫戴着厚重的面具,循规蹈矩,活得如同提线木偶,早已身心俱疲,积郁成疾。如今劫后余生,本宫幡然醒悟,决意打破这枷锁,换一种全新的活法。这种活法,要求本宫必须勇敢地站出来,亲自去争取,不是皇上出于习惯或怜悯施舍的‘宠爱’,而是他发自内心,将本宫视为一个平等灵魂的‘真爱’。这其中的区别,你们…可能明白?”
郎顔并未期望她们能立刻理解这超越时代的情感观念,她只是需要她们知道,她的改变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破釜沉舟。
她需要她们的信任,而非质疑。
华雲听着这番话,眼中虽仍有迷茫,但看着郎顔那双向来柔媚、此刻却盛满坚毅与智慧的眼眸,一颗惶惑不安的心,竟奇异地渐渐安定下来。
这双眼睛,不再是以往那般柔弱似水、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藤蔓,而是如同历经风霜打磨的玉石,闪烁着独立、自信的光芒,给人一种可以全然信赖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拜下去。
这一次,语气充满了决然:“主子,奴婢明白了!虽然奴婢依旧不能全然懂得主子所说的‘真爱’为何物,但奴婢相信主子的判断!从今往后,奴婢定当谨遵主子吩咐,竭尽全力为您守好坤宁宫,守好咱们的家!无论风雨,奴婢誓死相随!”
“奴婢誓死相随!”端玥与谨玥也异口同声,语气铿锵。
望着她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忠诚,一股强烈的暖流猝然涌入郎顔的心田,驱散了身处异世的最后一丝孤寂。
被先祖姑奶奶“拐”到这三百年前,或许并非全然是件坏事,至少,她收获了如此真挚的守护。
“好,好!”
郎顔动容地点点头,一股豪情自胸中涌起。
“你们都听好了!从今日起,不再是本宫依赖你们护佑,而是本宫,钮祜禄·东珠,要为你们撑起一片天!本宫会竭尽所能,护你们周全,不再让你们因我而担惊受怕!本宫说到做到!”
她目光灼灼,声音清越:“至于皇上,他愿意来,坤宁宫自当欢迎;若不愿来,咱们关起门来,照样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舒心快意!咱们,不靠谁的恩赐过活!”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华雲几人心头。
她们怔怔地看着眼前气势迥异的主子,心底最初的担忧,竟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与敬佩所取代。
是啊,为何一定要将自身的荣辱安危,全然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主子这般硬气,这般活得通透自我,反倒让她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属于坤宁宫自己的、挺直脊梁的风骨!
郎顔要灌输给她们的,正是这份源于内心独立与强大的自由之气。
这缕来自未来的清风,正开始悄无声息地,吹拂这沉寂已久的深宫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