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离去后,暖阁内的气氛果然松弛了不少。
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命妇贵女们重新开始了交谈,只是这交谈的内容,已从最初的寒暄问候,悄然转向了更深层的目的。
表面上,依旧是笑语盈盈,彼此夸赞。
夸对方气色好,夸对方衣裳首饰精致,但话题核心,最终会巧妙地引到各自待字闺中的女儿身上。
“哎呀,您家格格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通身的气派,瞧着就叫人喜欢。”
“过奖了,您家格格才是真正的才貌双全,听说前几日的诗会,又拔了头筹?”
“哪里哪里,不过是小女儿家胡乱涂鸦罢了。比不得您府上的格格,骑射功夫了得,颇有风范!”
言辞之间,机锋暗藏。
既是在展示自家女儿的“资本”,也是在试探对方家族的意向与实力。
目光则不时地、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那些备受瞩目的年轻格格们,或是借故与那些家中有适龄子弟的夫人们攀谈,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联姻的信号。
在这片看似和谐、实则暗涌的声浪中,有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沉默,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便是富察家的侧福晋苏尔氏与其女萩禳。
她们坐在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位置,距离风光无限的嫡福晋梅勒氏和准国公府少奶奶萩戨,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自秋狝皇上赐婚,富察府内便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所有人都倾注在嫡长女萩戨的婚事上,如何风光大嫁,如何准备嫁妆,成了府中头等大事。
往日里,苏尔氏因得宠,她们母女在府中地位超然,几乎能与嫡系分庭抗礼。
但此刻,在这代表家族荣耀的宫宴上,嫡庶之别,尊卑之分,被无限放大,刺目地摆在眼前。
看着萩戨与裕亲王的爱女蛮璎格格言笑晏晏,周围簇拥着不少奉承讨好的贵女,俨然已是京城顶尖贵女圈的核心人物,萩禳只觉得心中如同被毒蛇啃噬,又酸又痛。
她死死绞着手中上好的苏绣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她富察·萩戨就能什么都有?
尊贵的嫡女身份,阿玛的宠爱,如今更是得了如此美满的姻缘,嫁入国公府,未来荣华富贵,尊荣无限!
而自己,明明样貌才情不输于她,却只因庶出,就注定要矮她一头,连婚事都要捡她挑剩下的吗?
不甘、嫉妒、怨恨,种种负面情绪在她心中翻腾、发酵,几乎要冲破她那副精心维持的、温顺怯懦的假面。
苏尔氏在一旁,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但毕竟年长,更沉得住气,只是暗中用力按了按女儿的手,示意她忍耐,注意场合。
就在这时,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走到了萩禳身边坐下。
来人正是郭络罗氏·茜萳格格,那位被明珠福晋盛赞的“才女”。
她与萩禳平日在各种聚会中见过几面,算得上认识,但绝称不上熟络。
茜萳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的笑容,声音柔柔的,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萩禳妹妹,一个人坐在这里多闷呀。瞧你嫡姐那边,真是热闹呢。”
她目光投向萩戨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与挑唆。
“萩戨姐姐真是好福气,觅得小公爷那样的良配,瞧这满堂的福晋格格,哪个不围着她转?日后嫁入国公府,成了国公夫人,那风光…啧啧,还不知是怎样的煊赫呢。”
这话语,如同精准的毒针,狠狠扎进了萩禳心中最痛、最敏感的地方。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冷冽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射向谈笑风生的萩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风光?呵呵…我绝不会让她,永远都那么风光!”
茜萳见她反应如此激烈,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但很快掩去。
她故作惊讶地掩口,随即又压低声音,仿佛分享什么秘密般,继续拱火道:“妹妹怕是还不知道吧?我听说呀,京里那些曾经爱慕萩戨姐姐的贵公子们,自打赐婚旨意下来后,个个伤心欲绝,日日借酒浇愁呢。你说,萩戨姐姐这魅力,得有多大呀?真是让人…羡慕不来呢。”
她刻意将“羡慕不来”几个字咬得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萩禳燃烧的妒火上,又泼上了一瓢热油。
萩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压抑已久想要将嫡姐彻底踩在脚下的恶念,在这一刻,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疯狂滋长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