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安琰这一番童言稚语,条理清晰,意思明确,毫不意外地偏向了郎顔,全然不顾自家姑母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太后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便领会了这孩子话中潜在的意味,贵妃所言,只怕不尽不实。
然而,太后心中自有权衡。
贵妃平日孝敬不断,甚合她心意,而郎顔虽眼下做事讨喜,却也不能过于明显地偏袒,以免落人口实,说她这个太后处事不公。
她假意轻咳两声,面上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打着圆场道:“你这孩子,倒是生了一张巧嘴。看来,皇后对你的那几句教导,反倒成了金玉良言了?”
太后这话说得颇有水平,看似两边都不得罪,实则暗藏机锋。
她既未否认皇后确实“教导”了舜安颜,又肯定了舜安颜将教导视为“金玉良言”的态度。
潜在的意思,便是默许了贵妃指控“皇后训斥”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是将这“训斥”的性质,从“无理刁难”扭转为“有效管教”。
舜安琰到底年纪小,听不懂这弯弯绕绕,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求助般地望向郎顔。
郎顔冲他温柔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柔声道:“太后娘娘这是在夸你机灵懂事呢。我们安琰确实是个聪慧的好孩子,知道是非对错,所以才讨人喜欢呀!”
她这话意在引导孩子,只接收积极的信号,避免他幼小的心灵过早沾染上成人世界的复杂与负面情绪。
舜安琰听了郎顔的解释,立刻转忧为喜,笑嘻嘻地对着太后道:“谢谢太后娘娘夸赞!安儿以后会更懂事的!”
孩童纯真,只听得懂表面的夸赞,却难解其下的暗流涌动。
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郎顔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皇后这场病之后,心思倒是愈发玲珑剔透了,说话行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变化,着实让人欣赏。”
她笑了笑,带着长辈惯有的、对子嗣的期盼。
看似无意地开口道:“皇后这般会教养孩子,也该抓紧些,早日为皇帝多添几位皇子,才是正理。皇家子嗣昌盛,方是国本之福。”
这话本是长辈对晚辈再正常不过的期许,可听在贵妃耳中,却无异于一根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了她最痛之处。
她入宫多年,圣宠不断,却始终未能诞下一儿半女,并非她不愿,而是求之不得。
这些年,她不知喝了多少太医调制的苦药汤,拜了多少送子神仙,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子嗣,早已成了她一块无法愈合的心病。
此刻,太后竟当着她的面,催促皇后多为皇上开枝散叶,这让她如何能承受?
妒火与委屈瞬间烧毁了理智,贵妃当即脱口而出,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皇額娘!您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为何独独让皇后娘娘多为皇上诞育皇嗣?难道臣妾等人,就不能为皇上延绵子嗣了吗?”
她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顶撞意味。
太后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尤其是在膝下犹虚的贵妃面前提及此事,实在不妥。
她正欲出言转圜,将此事轻轻揭过。
谁料,贵妃正在气头上,竟不依不饶地埋怨起来,言语间尽是酸意与不满。
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面色沉了下来。
语气也透出几分冷意:“贵妃!你平日最是端庄知礼,今日怎地如此胡搅蛮缠,不识大体?”
“哀家念在你素日孝顺,不予深究。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哀家不顾情面!”
她说着,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哀家乏了,要歇息片刻,你们都跪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