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全然的依赖与宣泄撞得心口微酸,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母性怜惜与责任感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轻轻环住他尚显单薄的身子,像安抚年幼懵懂的胤礽那般,一只手温柔地、有节奏地拍抚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在他耳边低语安慰:“好孩子,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把那些不开心的事,都交给过去,往前看,你还这样小,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长着呢;只要心向光明,持身以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怀中的孩子哭了许久,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苦楚与恐惧都随着这决堤的泪水冲刷干净,哭声才渐渐由汹涌转为低微,最终止住,只剩下微微的抽噎。
他抬起泪眼朦胧、红肿不堪的脸,犹豫了半晌,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显示出内心的挣扎。
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与浓重鼻音,小声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深藏心底的请求:“皇额娘…儿臣…儿臣能不能…求您个恩典…出宫去看看…看看她?”
他没有说“額娘”,而是用了“她”。
但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场之人心知肚明,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郎顔看着他那双带着深切期盼、又害怕被拒绝的怯懦眼神,让她心中蓦地一软,所有关于乌拉那拉氏罪行的厌恶与愤怒,在这一刻,都被这纯然的孝心与思念暂时压了下去。
孩子思念生母,乃是血脉天性,人之常情,是最原始、最难以割舍的情感。
乌拉那拉氏纵然罪大恶极,万死难赎其罪,但她与大阿哥之间那割不断的母子血缘,却是无法轻易抹杀的事实。
若此时强行阻止,只会在他幼小敏感的心灵中埋下更深的芥蒂、不解,甚至怨恨,于他的性情成长与未来的道路,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沉吟片刻,这片刻的沉默并非犹豫是否准许,而是在飞速思量如何将此事处理得更为周全,既能安抚大阿哥,又不至于引起前朝后宫不必要的非议,更能借此彰显天家仁德。
最终,她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大阿哥,温言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皇額娘准了。”
大阿哥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仿佛不敢相信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郎顔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不仅准你去见她,皇額娘还会向你皇阿玛请旨,在京城为她寻一处安静妥当、不至于流离失所的宅邸安身”
“再拨付些足够过日子的银钱,让她能有个遮风挡雨之所,安稳度日,不至…沦落街头,饱受饥寒之苦。”
大阿哥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郎顔,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悲伤。
他没想到,皇額娘不仅没有因旧恶阻拦他见母亲,竟然还愿意以德报怨,为那个曾经处心积虑想要谋害她和她腹中弟妹的罪人安排后路,给予最基本的、体面的生存保障!
“皇額娘…”大阿哥的声音再次哽咽,这一次,是因为巨大的震惊与汹涌澎湃的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愧与震撼的复杂情绪。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要行大礼叩谢。
郎顔连忙弯腰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语气平和如常,一字一句道:“她,终究是你的生母,看她沦落街头,衣食无着,受尽苦楚,你心中必然难过,无法安心向学,长此以往,于心性有损。”
“皇額娘这样做,不是为她,是为了你,只望你能心安,能抛开杂念,专心于学业与自身的修养。”
“也只盼她经此一番生死磨难,世情冷暖,能真正幡然悔悟,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将来…也不枉你今日这一片纯孝之心。”
以德报怨,仁至义尽,莫过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