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听了郎顔的劝说,虽对乌拉那拉氏余怒未消,深恶其品行,但考虑到大阿哥的感受与未来成长,终究还是准了所请。
他吩咐御前侍卫统领诺勄,在京城南城寻了一处不大但干净整洁、邻里简单的一进院落,置办了些必要的床榻桌椅、锅碗瓢盆等家具用物,使其能够遮风避雨,像个家的样子。
又特意准备了一袋沉甸甸、足色的银锭,数额足够普通小康之家数年嚼用,算是全了最后一点仁至义尽,也彻底斩断了与乌拉那拉氏一族最后的干系。
这日,寒风依旧凛冽。
诺勄带着一队便装打扮、但眼神锐利、身形矫健的大内侍卫,护送着同样换上寻常富贵人家子弟服饰、披着厚实貂裘的大阿哥,悄无声息地出了戒备森严的紫禁城西华门,按照之前查探到的线索,沿着积雪初融、泥泞不堪的街道,去寻乌拉那拉氏的下落。
乌拉那拉氏自被废黜庶人、逐出宗人府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依仗。
她无一技之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往昔所学的琴棋书画在生存面前毫无用处;又拉不下脸面,也无人可投靠。
那些早已闻风而动、迫不及待与她划清界限的远亲故旧,此刻避之唯恐不及。
昔日的延禧宫主位,如今只能如无根浮萍,混迹于京城最底层的乞丐流民之中,挣扎求存。
那个曾经锦衣玉食、珠围翠绕、颐指气使的宠妃,如今已是衣衫褴褛难以蔽体、蓬头垢面污秽不堪、眼神空洞麻木,与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了一口残羹冷炙而伸手乞讨的乞丐一般无二,甚至更为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风光与体面。
诺勄等人是在一条肮脏僻静、污水横流、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巷口找到她的。
她正蜷缩在一个勉强能避风的残破墙角,身上胡乱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棉絮,像一团被遗弃的垃圾。
她向偶尔过往的、掩鼻快步而行的路人,伸出半个豁口的破碗,嘴唇冻得乌紫,开裂出血,眼神里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和一片死寂。
大阿哥在诺勄的示意下,远远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蜷缩成一团、几乎与墙角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时,脚步顿时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几乎不敢认,那个形容枯槁、憔悴苍老如同老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就是他记忆中风姿绰约、笑语嫣然的母亲。
“额…额娘?”他颤抖着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哭腔,试探地、微弱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又像是濒死之人听到了最后的召唤。
乌拉那拉氏猛地抬起头,浑浊迷茫、布满血丝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清了站在不远处,那个穿着干净暖和的宝蓝色锦袍、外罩银狐裘坎肩、面容清秀俊朗却满眼是泪、不敢上前的孩子。
“保清…我的儿啊!”她嘶哑地、如同破锣般哭喊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震惊、羞愧,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热度,一把将怔在原地的大阿哥紧紧搂在怀里,双臂勒得他生疼。
放声痛哭,那哭声凄厉而悲怆,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大阿哥也再也忍不住,抱着母亲瘦骨嶙峋、冰冷肮脏的身体,母子俩就在这污秽不堪、行人侧目的街角,不顾一切地抱头痛哭,所有的思念、委屈、痛苦、无奈,都化作了这绝望的泪水,诉说着命运的残酷与分离的苦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