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的大阿哥,对自己命运的改变尚无知觉。
他在高烧与噩梦的轮番侵袭下挣扎,时而如坠冰窟,冷得浑身颤抖,时而又如置身火海,灼热难当,喉咙干痛。
迷迷糊糊间,总有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带着淡淡的檀香,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头,为他拭去冰冷的汗水;还有一个平和宁静、不疾不徐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安抚,虽听不真切具体言辞,却奇异地驱散了他梦中的魇魔,带来一丝难言的安全与依赖感。
当他终于挣脱病魔的纠缠,神智渐渐清醒,能够清晰地辨认周遭环境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不在熟悉的阿哥所。
身处的宫苑更为宽敞、庄严,陈设古朴雅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定气的檀香,整体的氛围宁静而祥和,与他之前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
伺候他的宫人也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态度依旧恭敬谨慎,却少了几分以往那种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探究与怜悯,多了几分沉稳与周到,仿佛他只是在这里寻常地病了一场。
“大阿哥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大阿哥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雅宫装、气度雍容沉静的中年妇人,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认得,这是皇玛嬷,太后娘娘。
“孙儿给额穆格请安…”
大阿哥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下床行礼,却被太后快走两步,轻轻按住肩膀,阻了他的动作。
“病中不必多礼,好生躺着,身子要紧。”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从今往后,你便在哀家这慈仁宫住下,好生将养身体,安心读书习字。这里,就是你的家。”
没有过多的询问,没有刻意的安慰,更没有提及任何不堪的往事与流言。
只是这样平淡而坚定的一句话,却让大阿哥连日来惶惑不安、无所依凭、仿佛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心,奇异地找到了落点,缓缓地沉淀下来,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隐约明白,这定是皇阿玛和皇額娘的安排,是为了他好。
数日后,天气晴好,郎顔带着太子胤礽,前来慈仁宫探视。
胤礽还不谙世事,只知道哥哥病了,许久未见,一进殿便迈着小短腿跑上前,叫着“大哥”,小手想去摸他略显苍白的脸。
郎顔并未阻止,她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大阿哥的气色。
见他面色虽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但那双酷似玄烨的眼睛已清亮了许多,恢复了孩童应有的神采,眉宇间那层自事发后便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惊惧也淡去了不少。
偶尔与太后低声交谈请教问题时,脸上甚至会露出些许浅淡却真实、不掺杂质的笑容。
看来,太后宫中这份远离是非、宁静祥和、充满佛理禅意的氛围,确实对他受创的心灵起到了最好的疗愈与庇护作用。
她心中感到一丝欣慰,柔声将大阿哥唤到跟前,握着他微凉的小手,语气温柔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保清,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需用心读书,明事理,孝顺额穆格。”
“有什么心事,或受了什么委屈,尽管来跟皇額娘说,皇额娘定为你做主,断不会让你受人欺侮。”
她温暖的话语和那双清澈明亮、充满真诚关怀与力量的眼睛,如同穿透寒冬厚重阴云的灿烂暖阳,瞬间融化了大阿哥心中最后一道用恐惧和自卑筑起的冰防。
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委屈、对母亲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那无法言说的巨大压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再也忍不住,仿佛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猛地扑进郎顔温暖而带着淡淡馨香的怀中,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不住的哽噎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郎顔的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