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之外,阴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
纳兰容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体内力气一丝丝地恢复,虽然左臂依旧疼痛,但比起之前的高热昏沉,已是好了太多。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他身边取暖的“富贵”,心中计算着时日,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的失踪必然会引起图海等人的疯狂搜寻。
而且,自己伤势未愈,留在此地终究是坐以待毙,必须设法离开这片深山,尽快返回军营。
下定决心后,他挣扎着起身,用右手简单整理了一下褴褛的衣衫,将“富贵”揣入怀中紧贴胸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步入了迷蒙的雨雾之中。
他前脚刚离开,“黑白二傀”便循着极其微弱的痕迹追踪而至,找到了这间茅屋。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屋内,目光如电,迅速扫视。
“大白”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干涸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沉声道:“血迹未干透,灶灰尚温,人刚离开不久,看这血量与痕迹,此人伤得不轻,行动必然缓慢。”
“二黑”环顾四周,接口道:“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应是他自行离开,追!”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形一晃,如同两道鬼魅般的轻烟,瞬间掠出茅屋,凭借着高超的追踪术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指引,向着纳兰容若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队人马也疾驰而至,正是宋子琨派出的搜捕小队。
他们闯入茅屋,领头的汉子脸色一沉,啐了一口:“妈的,来晚一步!那小子跑了!看这情形没走远,给老子追!嶟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行人呼喝着,翻身上马,沿着泥泞的山路狂奔追去。
纳兰容若此刻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他身上的伤势虽因“富贵”的唾液而有所好转,但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高烧带来的虚弱,使得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一人一兽,在泥泞不堪、荆棘密布的山林中艰难穿行,幸而有“富贵”在,这小家伙生于山林,对山势走向有着本能的敏锐。
它时常会用爪子扒拉他的官靴,或是“吱吱”叫着指向某个方向,似乎在为他引路,容若便依循着它的提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只是速度实在快不起来。
行至一处较为隐蔽的山坳时,一直安静窝在他怀里的“富贵”突然变得焦躁起来,随即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吱吱”声。
纳兰容若立刻警觉,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道:“富贵,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那穿山甲不会人言,情急之下,竟猛地将身体蜷缩成一个坚实的鳞甲球,然后迅速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立刻展开,仰头焦急地看着容若,重复着这个动作。
容若与它相处几日,已能大致明白它的一些示意。
见状,心头一凛,这是示警!表示有危险靠近,需要立刻躲藏!他不敢怠慢,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足以遮挡数人的岩石。
他捞起“富贵”,闪身躲到了巨石的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窥视。
果然,不过片刻工夫,两道身影轻盈地掠过树梢,落在了山坳入口处,正是“黑白二傀”。
两人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大白”抽了抽鼻子,低声道:“奇怪,血腥味到这里就变得很浓了,人应该就在附近,怎么不见踪影?”
“二黑”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周围的草丛与石堆,最终,定格在了纳兰容若藏身的那块巨石方向。
“在那边!”他压低声音,与“大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如同捕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巨石包抄过去。
纳兰容若在巨石后,一手紧抱着不安的“富贵”,另一只手已悄然握住了贴身的匕首,全身肌肉绷紧,准备一旦被发现,便先发制人,拼死一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山坳外突然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黑白二傀”反应极快,闻声身形一闪,也躲到了巨石的另一侧阴影里。
几乎是同时,宋子琨派出的那队搜捕人马疾驰而入,马蹄溅起混浊的泥水。
领头之人勒住马缰,环顾空荡荡的山坳,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又跟丢了?那小子难不成插翅膀飞了?继续往前追!他受了重伤,跑不远!”
说罢,一挥手,带着人马又呼啸着向前追去。
巨石之后,三方人马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汇合”了,纳兰容若与“黑白二傀”几乎是脸对着脸,在狭小的空间里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黑白二傀”迅速打量了纳兰容若一番。
虽然此刻的纳兰容若脸上沾满泥污,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以及眉眼轮廓,却与他们接到的画像一般无二。
两人心中已然确定,此人便是他们此行的目标,纳兰容若。
“大白”率先打破沉默,冲着纳兰容若抱了抱拳,用极其低微、仅容三人听见的气音说道:“纳兰公子,不必惊慌,我等二人乃是受人钱财,前来寻你,护你周全的。”
他见容若眼中仍有警惕,补充道:“雇主有命,需将您安然护送回图海将军的营地,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公子尽可放心,我等虽非正道,却最重信诺,既接单,定会保你平安无事。”
纳兰容若闻言,心中惊疑不定。
这二人来历不明,身手诡异,他岂能因三言两语便轻易相信?
他紧握匕首的手并未松开,沉声问道:“二位侠士既然是奉命而来,可否告知,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又是谁,花了怎样的价钱,雇请二位前来营救在下?”
他必须弄清楚这背后的主使之人,方能判断是友是敌。
“黑白二傀”没料到纳兰容若在此等境地,竟还如此冷静且固执,按照他们这一行的规矩,是绝不能透露雇主任何信息的。
两人对视一眼,“二黑”脑筋转得快,当即编造了一套说辞。
含糊其辞地搪塞道:“纳兰公子,行有行规,雇主信息,恕我等不便透露,只能说,是一位与您交情匪浅的贵人,听闻您遭遇不测,花重金雇了我等前来相助。”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匕首的手,点了点头,低声道:“既如此…那便有劳二位侠士了。”
恰在此时,那队搜寻人马似乎在前方失去了线索,又折返回来,马蹄声近在咫尺。
躲在巨石后的三人一兽,更是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待那队人马再次骂骂咧咧地远去后,“大白”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低声道:“纳兰公子,你伤势不轻,先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我们需得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