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烛火,再次为这封来自远方的密函而亮至深夜。
玄烨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函,韦巍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详细禀报了陈永华(化名陈近南)近期的动向:他正带着韦巍,穿梭于云贵川的崇山峻岭之间,秘密联络散落各地的“前明旧部”,试图整合残余势力,为“反清复明”的大业积蓄力量。
韦巍在信中分析,陈永华此举,更深层的目的是为了给大公子郑克臧积累政治资本。
唯有大公子建立起足以服众的功业,才能稳稳压过有冯锡范等权臣支持的二公子郑克塽,避免上一次险些成功的政变再次上演,确保延平郡王的爵位顺利传承。
玄烨合上密函,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陈永华在暗中织网,他何尝不能顺势而为,布下一局更大的棋?
“既然你陈永华如此渴求‘前明旧部’…”玄烨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那朕,便送你一批‘忠心耿耿’的旧部!”
一个“引蛇出洞,借刀杀人”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立刻亲自草拟密令,用特定的密码书写,交由绝对可靠的心腹,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韦巍。
密令中,玄烨指示韦巍,设法将一份精心伪造的“前明旧部”名单,“无意间”透露给陈永华。
这份名单上的人物,看似身份隐秘、实力雄厚,实则皆是玄烨授意手下暗中假扮,或早已被清廷控制、被迫合作的诱饵。
只要陈永华按图索骥,主动联系这些“旧部”,便等于一步步踏入了玄烨为他准备好的死亡陷阱。
届时,不仅可以利用陈永华之手,清除掉一些真正冥顽不灵的前明势力,更能找准时机,将陈永华及其核心党羽一网打尽。
玄烨在密令末尾特别强调,已将天地会重要余孽璎落的关押地点附上,必要时可作为取信陈永华的重要筹码。
他要求韦巍务必谨慎推进,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京师某处隐秘的牢狱之中,被俘多时的璎落,正承受着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
她虽被清廷太医勉强救回性命,但一身武功已被废去,经脉受损,行动艰难,形同废人。
潮湿的牢墙,昏暗的油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如今的境地。
她深知清廷留她性命的目的是以她为饵,引诱师父陈永华前来营救,自投罗网。
此刻,她唯一的期盼,竟是师父千万不要来救她。
这矛盾的痛苦,日夜啃噬着她残存的心智。
而在千里之外的贵州,陈永华与韦巍师徒二人,刚刚结束了一次并不顺利的拜访。
他们寻访的又一位前明旧部,态度暧昧,婉拒了出山的请求。
连日奔波却收获寥寥,让陈永华眉宇间染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沮丧与疲惫。
“师父,不必过于忧心。”韦巍适时递上水囊,语气恳切地安慰。
“反清大业,非一日之功。总会有志同道合之士,愿与我等共举义旗。”
看着师父憔悴的侧脸,韦巍心中五味杂陈。
朝夕相处,岂能毫无师徒之情?
但他身上背负着皇帝的密令,以及对好兄弟玄烨的承诺与友情。
这种双面身份的撕扯,常常让他夜不能寐。
就在陈永华叹息之际,韦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卷起的名单。
“师父,这是弟子私下派人多方打探,汇总的一份名单。
上面所列,据说都是心向前明、且颇有实力的旧部后裔或江湖豪杰,或许…值得一试。”
陈永华接过名单,展开细看,眼中渐渐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他拍了拍韦巍的肩膀,感慨道:“巍儿,有心了!天不亡我大明啊!”
他全然未觉,这份看似希望的名单,实则是弟子亲手递来的、通往深渊的请柬。
而韦巍,在师父感激的目光中,只能将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挣扎,更深地埋入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