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猛的刁难又来了。
“新来的,今天你去铁匠铺帮忙。”赵猛皮笑肉不笑,“李师傅那儿缺个打下手的,点名要你。”
王二在一旁怪笑:“李师傅的脾气可不太好,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刘三也挤眉弄眼:“听说上个打下手的,被铁锤砸断三根肋骨。”
石破岳没说什么,去了铁匠铺。
铁拳门的铁匠铺在杂役院东侧,是个巨大的石砌工坊。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七八个炉火熊熊燃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李师傅是个独眼老者,左眼一道狰狞伤疤,右臂比常人大腿还粗。他正在锻打一柄长刀,见石破岳进来,头也不抬:“去,把那边的铁胚搬过来。”
石破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几十块黑乎乎的铁胚,每块都有磨盘大小,看样子不下两百斤。
他走过去,弯腰,双手抱住一块铁胚,用力一提——竟然没提动!
石破岳愣了。以他现在的力气,两百斤该轻而易举才对。他加力再试,铁胚依然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地上。
“哼,没吃饭吗?”李师傅冷笑,“那是‘玄铁胚’,一块三百五十斤。提不动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三百五十斤!石破岳倒吸一口凉气。难怪提不动。
但他没有退缩。深吸一口气,沉腰坐马,双手再次抱住铁胚。这次他不再蛮力硬提,而是回忆昨夜练拳时的感觉——力从地起。
双脚扎根,劲力从脚底生,经腿腰,达双臂。
“起!”
铁胚应声而起!
李师傅独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冷漠:“搬到三号炉旁,摆整齐。”
石破岳抱着铁胚,一步一步走向三号炉。三百五十斤的重量,饶是他力气大增,也走得十分吃力。更要命的是,铁胚表面粗糙不平,又吸收了地气,冰凉刺骨,抱着像抱一块寒冰。
走到三号炉旁,他小心翼翼放下铁胚,已出了一身汗。
“继续搬。”李师傅头也不抬。
石破岳一块接一块地搬。从墙角到三号炉,距离不过十丈,但他每走一趟都要竭尽全力。到第五块时,他双臂酸麻,腰背剧痛,掌心被铁胚磨出了血。
但他没停。
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
当搬到第十五块时,石破岳忽然感觉不对。
手中的铁胚,似乎……变轻了?
不是真的变轻,而是他发力方式变了。不知不觉间,他不再用蛮力硬搬,而是将铁胚的重量通过手臂传到腰背,再传到双腿,最后导入地面。整个搬运过程,仿佛不是他在搬铁胚,而是大地在帮他分担重量。
力从地起,原来还可以这样用?
他若有所思,继续搬运。这次他有意识地去感受力量的传导,去体会那种“借地力”的感觉。
搬到第二十块时,李师傅忽然开口:“停。”
石破岳放下铁胚,看向李师傅。
独眼老者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谁教你这么搬东西的?”
“没……没人教。”石破岳老实回答,“自己摸索的。”
“摸索?”李师傅冷笑,“你刚才那几下,暗含‘千斤坠’的卸力法门。一个杂役弟子,能摸索出这个?”
石破岳不知如何解释。他确实是自己悟的,但说出来谁信?
李师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炉中夹出一块烧红的铁胚,扔到砧板上:“来,打几下我看看。”
石破岳愣住了:“打铁?弟子……”
“让你打就打!”李师傅把一柄五十斤重锤扔给他,“照着我刚才的样子打。”
石破岳握住锤柄。锤很重,但比铁胚轻多了。他回忆李师傅的动作——举锤,落下,砸在铁胚上,火星四溅。
他依样画葫芦,一锤砸下。
“铛!”
声音沉闷,铁胚几乎没变形。
“用力!”李师傅喝道,“打铁不是绣花!”
石破岳深吸一口气,再次举锤。这次他用上了搬铁胚时的发力方法——力从地起,经腰背,达双臂,聚于锤头。
一锤砸下!
“铛——!!!”
巨响震得工坊嗡嗡作响。那块铁胚被砸得扁了三寸,火星如烟花般迸射!
李师傅独眼瞪大,半晌说不出话。
工坊里其他铁匠也都停下手中活计,看向这边。
“你……”李师傅指着石破岳,“你以前打过铁?”
“家叔是铁匠,弟子从小看,在铁匠铺打过农具和柴刀。”石破岳实话实说。
李师傅沉默了。他走到石破岳面前,忽然伸手抓住他手腕,一股灼热内力探入。片刻后,他松开手,表情复杂:“好古怪的体质……冰火相济,刚柔并蓄……小子,你吃了什么天材地宝?”
石破岳心中一惊,低头不语。
李师傅也不追问,只是道:“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来铁匠铺两个时辰。我教你铁拳门的打玄铁方法。”
石破岳抬头,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老子说话算话。”李师傅转身走回炉边,“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打铁苦,比干杂役苦十倍。受不了就滚。”
“弟子受得了!”
“那就开始。”李师傅指着那堆玄铁胚,“今天任务,把那三十块铁胚全部锻打成方砖。尺寸我稍后告诉你。打不完,晚饭就别吃了。”
石破岳握紧铁锤,走向铁胚堆。
从这天起,他开始了白天干杂役、下午打铁、晚上练拳的日子。
打铁确实苦。高温炙烤,火星烫伤,重锤震得虎口开裂。但石破岳发现,打铁的过程,竟暗含拳理。
每一锤落下,都要调动全身力量。力量传导的路径,和出拳一模一样。更妙的是,铁胚受锤时的反震力,让他对“劲”的体会更深了——明劲砸下,铁胚变形快但易裂;暗劲渗入,铁胚从内部改变结构,更坚韧。
李师傅虽然脾气暴躁,但教得认真。他不讲大道理,只在实际操作中点拨。
“这一锤太飘!铁胚不是豆腐,要实打实地砸!”
“手腕别僵!你以为锤子是棍子?要活!要转!”
“听声音!听到没?这一声闷响,说明力没透进去!要脆响!像这样——铛!”
石破岳学得飞快。三天后,他已能独立锻打普通铁器。七天后,开始接触兵器锻造。半个月时,李师傅让他尝试锻打一柄短刀。
“刀要利,就要千锤百炼。”李师傅指着炉中烧红的铁条,“这块铁要反复折叠锻打,去除杂质,渗入碳粉,最后淬火开刃。每一步都不能错。”
石破岳点头,开始操作。
折叠,锻打,再折叠,再锻打。铁条在他锤下不断变形,杂质被锤出,结构越来越致密。锤击声从沉闷到清脆,从杂乱到规律。
打到第九十九折时,石破岳忽然福至心灵。
他想起铁拳三式中的崩山式——那一拳的要义,不就是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瞬间爆发吗?
打铁又何尝不是?
他不再机械地挥锤,而是将每一锤都当作一拳。力从地起,腰马合一,劲透锤尖。锤落时,不再只是砸,而是“崩”!
“铛——!!!”
最后一锤落下,铁条发出龙吟般的清响,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水波纹。
李师傅眼睛亮了:“叠纹钢!好小子,你打出叠纹钢了!”
他抢过铁条细看,越看越激动:“虽然只是初具雏形,但这纹路……这质地……你怎么办到的?”
石破岳自己也说不清。他刚才只是心有所感,顺势而为。
李师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晚上是不是在偷学铁拳三式?”
石破岳心头一跳。
“别紧张。”李师傅摆摆手,“雷钢那小子跟我说了。他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有机会点拨点拨你。”
原来雷师叔早有安排。石破岳恍然。
“我现在明白他为什么看重你了。”李师傅抚摸着叠纹钢,“打铁和练拳,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对‘力’的掌控。你能从打铁中悟出拳理,说明悟性极高。”
他顿了顿:“但光有悟性不够。铁拳三式真正的精髓,不在招式,在‘劲道’。明劲、暗劲、化劲,三重境界,你现在连明劲都没练透。”
“请师傅指点。”
李师傅从墙上取下一柄旧锤:“看好了。”
他走到一块生铁胚前,随意一站,举锤,落下。
动作朴实无华,但锤落瞬间,石破岳仿佛看到一道虚影——不是锤影,是拳影!那一锤,分明就是崩山式的拳意!
“铛!”
生铁胚应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这是明劲。”李师傅道,“力透于外,开碑裂石。”
他又走到另一块铁胚前,同样举锤落下。这次声音很轻,铁胚表面只留下一个浅坑。但李师傅用钳子夹起铁胚,轻轻一抖——
“哗啦!”
铁胚内部碎裂,化作一堆铁砂!
“这是暗劲。”李师傅道,“力蕴于内,摧筋断骨。”
最后,他走到第三块铁胚前,右臂一挥,锤子轻轻点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