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初雪,静静覆盖了琉璃金瓦,却无法掩盖宫廷深处无声流淌的暗涌。
蕙嫔乌拉那拉氏被废为庶人、打入宗人府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的寒意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然而,这场由嫉妒与疯狂引发的风暴,最无辜的承受者,却是那个年仅八九岁的孩子,大阿哥。
往日的延禧宫,虽比不得坤宁宫尊荣,却也因他皇长子的身份,备受宫人小心翼翼的奉承。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恭敬依旧的请安背后,是闪烁躲闪的眼神;那些刻意压低、却又总能精准飘入他耳中的窃窃私语,如同淬了冰的细针,扎在他稚嫩的心上。
“…听说了吗?他额娘用了巫蛊…”
“诅咒皇后和未出世的皇嗣呢,真是恶毒…”
“可怜大阿哥,小小年纪,摊上这样的生母…”
恐惧与羞耻,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
他思念记忆里那个会温柔抚摸他额头、给他讲故事的額娘,又无法不怨恨她的所作所为,正是她的疯狂,导致了母子的生生分离,更让乌拉那拉氏一族顷刻间大厦倾覆,颜面扫地。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日夜撕扯着他幼小的心灵,让他无所适从。
他不敢怨恨皇阿玛,天子威严如山,决策如雷霆;他更不敢怨恨嫡母皇額娘郎顔,那位总是带着和煦笑容、处事公允的皇后,在此事中是毋庸置疑的受害者。
巨大的心理压力,如同不断累积的冰雪,终于压垮了这个孩子本就紧绷的神经。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伴随着持续的高烧和纷乱惊恐的噩梦,将他牢牢困在床榻之上。
梦中,时而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时而是她披头散发、被粗暴拖走的凄厉模样,时而又幻化成皇額娘那双沉静似水、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玄烨闻讯,即刻下令,命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用好药,务必保住皇长子。
郎顔也挺着沉重的孕肚,在华雲的搀扶下,亲临阿哥所探视。
看着榻上那张烧得通红、在梦魇中痛苦呓语的小脸,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怜惜。
她俯下身,用温热的丝帕,极轻地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对身旁的华雲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叹息:“稚子何辜…终究是大人造的孽,却要孩子来承担。”
帝后二人心照不宣,身体的风寒易治,心中的郁结难医。乌拉那拉氏已然倒台,大阿哥未来的抚养与教导,成了一个悬在眼前、必须立刻解决的棘手难题。
一个失去生母庇护,又背负着生母沉重罪名的皇子,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之中,若无一个强有力且恰当的庇佑,其未来的命运,可想而知。
坤宁宫的灯火,为此事彻夜未熄。
帝后欲为皇长子择选养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东西六宫。
几位有资格、也有些心思的妃嫔私下里不免盘算,但这“资格”背后,是福是祸,却需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仔细掂量。
抚养皇长子,表面看是莫大的恩宠与倚重,实则是块烫手的山芋,抚育好了,是分内之事,理所应当;稍有差池,或将来大阿哥自身卷入任何是非漩涡,抚养者必受牵连,难以脱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