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将后宫有资格的妃嫔在脑中细细筛过一遍,最终锁定了翊坤宫的冝妃。
冝妃出身郭络罗氏,性子沉稳端方,行事颇有章法,膝下仅有一位玉蝶公主,若由她来抚养大阿哥,既全了她多一子嗣的缘分,以其之聪慧明理,也定能好生教导,或可引导大阿哥走出眼前阴霾。
这日,郎顔借商议年节宫务之名,宣冝妃至坤宁宫叙话。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茶香袅袅,气氛看似一派闲适温馨。
冝妃仪态万方地行礼问安,举止从容,无可挑剔。
郎顔赐座后,未做过多的寒暄,便温言将心中所思徐徐道出:“…大阿哥近来的情形,妹妹想必也有所耳闻。”
“皇上与本宫思虑再三,觉着妹妹性子最是稳妥持重,玉蝶也被你教养得知书达理,乖巧可人。若能将大阿哥托付于你照料,皇上与本宫皆可安心。”
冝妃垂眸静听,面上波澜不惊,如同深潭,心中却已瞬息万变,掠过无数念头。
她是个极聪慧且善于为自己、也为身后家族谋划的人。
抚养大阿哥,荣耀与倚重的背后,是看得见的风险与看不见的深渊。
大阿哥是皇长子,身份本就敏感。
如今中宫皇后身怀双胎,若上天眷顾,诞下嫡子,未来的立储之争几乎可以预见。
自己若在此时成了大阿哥的养母,无论自身意愿如何,都会被外界自然而然地划入“长子党”的阵营,那“夺嫡”的嫌疑便将如影随形,再难摆脱。
帝后此刻的信任固然珍贵,却未必能抵得过未来数十年帝王心术的莫测与猜忌。
再者,乌拉那拉氏刚因谋害中宫皇嗣获下大罪,自己转眼便接手抚养其子,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难免会被解读为趁火打劫、笼络皇长子以图后势。
这后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句看似无心的流言,或许就能酿成滔天大祸。
思虑及此,冝妃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郎顔行了一个大礼。
言辞恳切真挚,态度却异常明确坚定:“皇后娘娘信任,臣妾感激涕零,铭感五内。能抚养大阿哥,本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亦是莫大的荣耀。只是…”
她话锋微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与忧虑,“臣妾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唯恐难当此重任,若有疏忽,辜负了皇上与娘娘的信赖,臣妾万死难赎。”
她微微抬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地迎向郎顔,继续说道:“大阿哥身份尊贵,又值此非常之时,臣妾私以为,唯有由宫中最为尊长、德高望重、超然物外之人抚养,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确保大阿哥平安顺遂,亦使后宫安宁。”
她顿了顿,清晰而平稳地说出了那个最合适的名字:“太后娘娘一心向佛,慈悲为怀,且身份超然,无人能及。”
“由她老人家亲自抚养教导大阿哥,一则无人敢妄加非议,二则太后娘娘的智慧与慈爱,定能如春风化雨,化解大阿哥心中块垒,导其向善,使其茁壮成长。”
“此乃臣妾愚见,是否妥当,还望娘娘圣裁。”
郎顔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完全明白冝妃的顾虑与考量,这份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的智慧,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之中,并非怯懦,而是生存的必要,甚至可称得上是一种清醒的智慧。
更难得的是,冝妃的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眼下看来最完美、最能平息各方势力揣测与纷争的解决方案。
“妹妹思虑周详,深谋远虑,处处以大局为重,本宫心甚慰。”
郎顔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并未有半分勉强或不悦,“此事关系皇长子未来,确需慎重。待本宫与皇上、太后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冝妃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稳妥度过。
她再次恭敬行礼告退,姿态依旧是从容优雅。
走出坤宁宫,望着宫墙上方那片被积雪映照得格外明亮的蓝天,她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新鲜的空气。
在这步步惊心、瞬息万变的紫禁城,有些恩宠,强求不得,避开了,或许才是真正的福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