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身上陡然迸发出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凛然气势,不仅让躲在她身后的胤礽瞪大了眼睛,连侍立一旁的华雲、端玥、谨玥等一众宫人,也都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真是他们那位向来温婉和顺、遇事多以退让隐忍为先的皇后主子吗?
那挺直的脊梁,那锐利如霜的眼神,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威仪,竟比皇上震怒时更让人心生敬畏。
胤礽的小手紧紧攥着郎顔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虽然被皇額娘此刻的气势所鼓舞,但积年的恐惧并非一时能够驱散。
他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怯生生地拽了拽郎顔的手,声音细弱却清晰:“皇額娘,儿子…儿子还是怕。佟贵妃她…她向来气焰嚣张,而且,而且皇阿玛…皇阿玛有时也会偏袒她。您…您千万别为了儿子,与她正面冲突,万一惹恼了皇阿玛…”
孩子稚嫩的话语里,充满了超越年龄的思虑与对郎顔的全然维护。
这番心意,让郎顔心头一暖,更坚定了她要为这孩子,也为自己,立威正名的决心。
她正待俯身再安抚胤礽几句。
殿门外那喧嚣之声却已逼近眼前,伴随着一声尖利倨傲的“皇后娘娘架子可真大,连本宫都要拦在门外吗?”
承乾宫的主人—贵妃佟佳氏,已带着一众仆从,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闯了进来!
珠帘被粗暴地掀起,碰撞出凌乱的脆响。
佟佳氏一身石榴红缠枝牡丹旗装,头戴珠翠环绕的钿子,环佩叮当,华光逼人。
她凤眼微挑,下颌高抬,那目中无人的姿态,比郎顔在记忆碎片中所见的,还要嚣张跋扈十分!
她甫一进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便如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剜向郎顔。
连最基本的请安礼都省略了,开口便是夹枪带棒的嘲讽:“哟,皇后娘娘可真是大安了?瞧着气色倒是不错,难怪有精神头把皇上都给气走了!臣妾听闻娘娘病中得了造化,连性子都焕然一新,特来瞧瞧。怎么,这才刚好了些许,便学着那市井泼妇,关起门来教导太子,连规矩体统都不要了?也不知是先皇后在天之灵见了会作何感想,还是皇上见了…”
若是从前的东珠,听得这般诛心之言,只怕早已面色惨白,泫然欲泣,除了默默垂泪忍受,别无他法。
而她越是退让,佟佳氏便越是咄咄逼人。
但今日,坐在上首的,是郎顔!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箭矢,精准地钉在佟佳氏那张艳若桃李却刻薄如刀的脸上。
殿内原本因佟贵妃闯入而躁动的空气,因她这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一瞥,骤然降至冰点。
“佟佳氏”
郎顔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可知自己此刻在跟谁说话?”
佟佳氏被她这截然不同的反应和直呼其姓名的称呼弄得一愣,准备好的连篇刻薄话竟噎在了喉间。
郎顔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继续缓缓而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本宫,乃皇上钦封、母仪天下的皇后,六宫之主!你不过一介贵妃,见凤驾不跪不拜,不行国礼,擅闯中宫,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你这般无礼造次,眼中可还有宫规,可还有尊卑?!”
她顿了顿,眼神中的厉色更盛,仿佛寒冰在凝聚:“往日,你是否觉得本宫性子绵软,便可任你欺凌,以至于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本宫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从前那个由着你蹬鼻子上脸的钮祜禄氏,已经随那场大病死了!从今往后,你给本宫牢牢记住—你是贵妃,而本宫,是皇后!是这后宫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主人!再敢越俎代庖,忘了自己的身份,休怪本宫以宫规论处,教你何为‘尊卑有别’!”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坤宁宫正殿鸦雀无声。
佟佳氏更是被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训斥与那扑面而来的强大威势震慑得连连后退两步,脸上那嚣张的气焰瞬间凝固,转而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她从未想过,这只她素来瞧不起的病猫,竟有朝一日会露出如此锋利的爪牙,变得如此可怕!
人,多是欺软怕硬。
郎顔这突如其来的刚硬与狠厉,精准地戳中了佟佳氏外强中干的要害。
她脸色阵青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已失了方才的底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尖锐:“你…你!你这是要用皇后的权势来压我吗?!尊卑有别?哼,本宫乃是皇上亲封的贵妃,协理六宫,与你这皇后有何差别?你少在这里摆皇后的架子!”
见她到了此刻还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郎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碾压般的自信:“哦?本宫用权势压你?”
她轻轻重复了一句,随即声音陡然转厉。
“压的就是你这等不懂尊卑、不识进退的狂妄之徒!宫规祖制如山,岂容你肆意践踏?本宫念在你是初犯,姑且给你一次机会...”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佟佳氏闪烁不定的眼睛。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你,现在,立刻,跪地,向本宫行叩拜大礼,为你方才的无礼言行,乞求本宫宽恕。如此,本宫或可考虑,从轻发落。”
“你...!!!”
佟佳氏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尤其还是在她素来轻视的对手面前!
她气得浑身发抖,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声叫道,“钮祜禄氏!你休要猖狂!你…你分明是故意折辱本宫!好!好得很!咱們这就去找皇上评评理!本宫倒要看看,皇上是否会纵容你病愈之后便如此仗势欺人,肆意妄为!走!有胆就跟本宫去面圣!”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似要拉扯郎顔,意图将她拽去乾清宫。
在她看来,皇上刚被皇后气走,此刻必然余怒未消,自己此时前去哭诉,皇上定会偏向于她,正好借此机会狠狠打压皇后刚刚抬头的势头,看她如何收场!
这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自以为得计。
然而,郎顔岂会看不穿她这拙劣的伎俩?
她稳稳地坐在原地,身形未有半分移动,看向佟佳氏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去找皇上理论?正中下怀!
她正想借玄烨之势,彻底奠定自己不容侵犯的地位,当众杀杀这位贵妃的威风,让她,也让这后宫所有人看清楚,如今的坤宁宫主人,究竟是依旧软弱可欺,还是已然脱胎换骨!
“面圣?”
郎顔轻轻拂开佟佳氏伸过来的手,姿态优雅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决断力。
“正合本宫之意。本宫也正好请皇上圣裁,看看贵妃你,擅闯中宫、目无尊上,该当何罪!华雲,看好太子。佟贵妃,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