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请”字刚落。

　　殿外却骤然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劈开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皇上驾到！”

　　这一声，让对峙的双方均是一怔。

　　佟贵妃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计划之外的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而郎顔，也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成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玄烨的突然降临，并非任何一方的传唤。

　　他负气离开坤宁宫后，人虽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心却仿佛遗落了一半在那座曾让他无比安心、如今却变得陌生的宫殿里。

　　奏章上的朱批写错了位置，茶盏端到唇边才发现早已凉透。

　　那股无名火渐渐熄灭后，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担忧。

　　她大病初愈，身子可还撑得住？

　　自己方才那般严厉，可会让她病情反复？

　　多年的情分，早已深入骨髓，岂是一次争执便能轻易割舍？

　　最终，担忧战胜了帝王的颜面，他撂下朱笔，摆驾坤宁宫，只想亲眼确认她的安好。

　　然而，踏入殿门，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皇后卧病休养或是垂泪自伤的场景，而是贵妃扑簌簌掉落的泪珠，以及皇后那副…风轻云淡，甚至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疏离姿态。

　　郎顔轻轻护着躲在她身后、探出小脑袋、面带惧色的胤礽，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

　　仿佛他与佟贵妃的闯入，才是打扰了她们母子安宁的不速之客。

　　“皇上！皇上您可来了！”

　　佟佳氏反应极快，未等郎顔行礼，已如一只受惊的雀鸟，带着一阵香风，泪眼婆娑地扑入玄烨怀中，纤纤玉指紧紧抓住他的龙袍前襟，泣不成声。

　　“蕊儿…蕊儿不过是听闻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心中欢喜，特带了上好的补品前来探望，以尽姐妹之情。可…可皇后娘娘她…她不仅不领情，还仗着中宫之威，百般责难臣妾，言语刻薄至极…皇上，蕊儿心中委屈，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头微微耸动，每一滴泪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冤屈。

　　玄烨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颤抖的肩膀，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动作。

　　他垂眸看着怀中这张自幼看到大的娇颜，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蕊儿莫哭，仔细伤了身子。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朕在此，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他这话语里的偏袒，几乎是一种本能。

　　说罢，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投向郎顔，带着不解与探究。

　　“皇后，贵妃所言，可是实情？你…为何要责难于她？”

　　他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寻找往日的温顺与依赖，找到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这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却仍给了她解释的机会。

　　若在以往，见此情景，他多半会直接温言安抚贵妃，而后再对皇后稍加申饬，以求息事宁人。

　　郎顔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先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臣妾恭迎皇上圣驾。”

　　起身后，她才将目光转向仍在玄烨怀中啜泣的佟佳氏，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愈发明显。

　　“皇上这就心疼了？”

　　她的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若臣妾没有记错，您的贵妃娘娘，似乎格外钟情于这出‘恶人先告状’的苦情戏码。只是，次次如此，回回这般，难道皇上您…还未看腻吗？”

　　她不等玄烨回答，目光转向佟佳氏，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至于责难？呵呵，皇上，您当真以为，以贵妃娘娘平素的性子，这后宫之中，有几人能‘责难’得了她？素来只有她责难别人的份儿！今日，即便臣妾真的‘责难’了她，那也是身为六宫之主，在教导她何谓宫规，何谓尊卑！”

　　她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玄烨。

　　“您这位心尖上的贵妃，入我坤宁宫，不见国礼，不遵懿训，擅闯内殿，对着本宫大呼小叫，言语之间满是讥讽挑衅！皇上，这就是您口中需要主持公道的‘委屈’？臣妾倒想问一句，究竟是谁，给了她如此胆量，敢在中宫面前如此放肆？！是您平日里无度的宠爱，还是她本就心存僭越，目中无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演戏的高手莫过于此。皇上，您英明神武，可千万别被这楚楚可怜的几滴眼泪，蒙蔽了圣听才好！”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箭矢，又快又准，不仅将佟贵妃的伪装撕得粉碎，更是连玄烨那点不易察觉的偏袒也一并点了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佟佳氏陡然止住的抽泣声，和她因惊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