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玛喇见他哭得如此悲切伤心,想起女儿年轻早逝,自己晚年凄凉,也不禁老泪纵横。
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王爷哭,总兵哭,下面侍立的一众奴才见主子们如此悲伤,也只得陪着掉泪,低声啜泣,整个厅堂内悲声一片,气氛微妙而凝重。
宗人府大总管海钰和大理寺卿王景祚等人,悄无声息地躲在门廊外侧,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看着不久前还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翁婿二人,此刻竟相对抱头痛哭,皆是面面相觑,疑惑不解,里面哭声震天,外面的人却摸不着头脑,极力想探听里面究竟发生了何种转折。
不知过了多久,翁婿二人总算是哭够了,宣泄了积压已久的情绪。
苏玛喇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缓和了许多,开口道:“常宁啊,这事儿,细细想来,也不能全怪你,都怪那丫头自己性子太犟,太偏激,认准了死理儿。”
“你也不必过于内疚自责了,丫头虽然不在了,可咱們翁婿之间的情分还在,你明白吗?”
听这话茬,苏玛喇竟是被恭亲王这一番毫不掩饰的痛哭所打动,心软了下来,不仅原谅了他,更是亲切地唤了他的名字“常宁”。
恭亲王自己也未曾料到,这一场情绪失控的痛哭,竟意外地化解了岳父心中的怨怼,赢得了他的谅解。
他连忙回道:“对,对,岳父大人说得是,咱們翁婿的情分还在,一直都在!岳父大人,您年事已高,身子又不好,往后,我就是您的依靠,为您养老送终!”
“您这次就留在京都好好休养吧!我会向皇兄恳请圣旨,往后就让我代替福晋,在您跟前尽孝,您若能安康长寿,福晋在九泉之下,想必也能安心瞑目了。”
苏玛喇听闻他这番诚恳之言,抽了抽鼻子,摆摆手,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言道:“常宁啊,你的这份孝心,老夫心领了,只是,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
“这沉疴旧疾,并非静心休养就能康复的,所以啊,你就不用再为老夫操心了,等丫头顺利下葬之后,老夫便打算回转盛京去了,那里才是老夫的归宿。”
恭亲王还想再劝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见岳父态度坚决,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点点头,顺从地回道:“也罢,既然岳父大人心意已决,那便全都按照您的意愿来办。”
一场原本看似无法化解、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风波,竟就这样意外地平息了。
纳喇氏下葬的吉时定在七日后的巳时,乃是钦天监精心推算出的黄道吉日。
真相既已大白,方筎的杀人之嫌自然也得以洗清,然而,她伤势过重,直至三日后的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昏睡的时间着实不短。
期间,恭亲王忧心如焚,曾两次入宫探望,也向皇后郎顔详细禀报了调查的结果与处理经过,郎顔听后表示满意,还出言夸赞了恭亲王处事明察、有情有义。
恭亲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谦辞,只说这是自己分内应为之事。
然而,他内心深处实则五味杂陈,查明真相固然重要,可自己的福晋却再也回不来了,这份沉重与伤感,难以言表。
纳喇氏用她决绝的死亡,在恭亲王的心上刻下了永生无法磨灭的印记,让他记住她一辈子,同时也让恭亲王内心充满了难以释怀的愧疚。
男人的情感世界或许不如女子细腻缠绵,但那份沉重与遗憾,同样深刻。
方筎苏醒之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言不发,这种状态让人十分担忧。
夏錦心急如焚,赶忙去找皇后禀报。
郎顔听闻后,却显得颇为平静,缓缓言道:“给她一些时间吧,让她独自去慢慢消化那些不堪回首的可怕经历。”
“人,总要学着在伤痛中成长,变得坚强,方筎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这世间的所有人,都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夏錦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迷惘,但仍是点头应承。
在她看来,皇后主子的话总是蕴含着深奥的哲理,自己一时听不明白实属正常。
随后,她躬身告退,回去继续默默陪伴着方筎。
方筎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脑海中不断闪现纳喇氏咽气前盯着她、那阴森扭曲的笑容,这一幕如同梦魇,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尤其忘不了纳喇氏断气前所说的那句话,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破坏了恭亲王与福晋之间原本可能存在的感情?
自己真的是那个导致悲剧发生的罪人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