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拂袖而去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后宫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地方,激起了层层涟漪。
各宫耳目早已将坤宁宫帝后争执的情形探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窃窃私语与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向这座中宫主殿。
那些早已对后位心存觊觎、或是平日里便对皇后温婉性子不甚服气的妃嫔们,此刻无不跃跃欲试。
有人期盼着能趁此良机,分得一丝圣眷雨露;更有人摩拳擦掌,准备寻个由头,好好挫一挫这位“失宠”皇后的威风。
而这其中,动作最快、心思最深的,莫过于承乾宫的贵妃佟佳氏。
佟佳氏对后位的执念,深植于血脉与野心之中。
她是天子表妹,身份尊贵,自认与皇上情分非比寻常,当年赫舍里皇后薨逝,她本以为后位非己莫属,却不想被半路杀出的钮祜禄氏截胡。
这份屈辱与不甘,多年来如同毒焰,日夜灼烧着她的心。
如今听闻皇后不仅大病初愈,更是性情骤变,甚至触怒龙颜,她岂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备轿,去坤宁宫。”
佟佳氏对镜理了理鬓边那支象征着贵妃尊荣的九尾凤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咱们这位皇后娘娘,究竟是得了什么造化,竟敢连皇上都敢顶撞。”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气氛却与外界揣测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
郎顔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中渐次绽放的玉兰,心中虽仍有身处异世的恍惚,却也渐渐生出一份“既来之,则安之”的坦然。
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檀木手串,感受着那份跨越时空的微温。
暗自思忖:先祖姑奶奶,你未走完的路,未了的情,我既承接,便不会重蹈你那委曲求全的覆辙。我要的,是让他玄烨,心甘情愿地,以平等之心,爱上我这个名为“郎顔”的灵魂。
思绪纷扰间,一阵清脆稚嫩的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个约莫四岁、穿着杏黄色小龙袍、头戴瓜皮小帽的男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挣脱了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她的榻前,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喜悦,脆生生地喊道:“皇額娘!您真的好啦!保成可想您了!”
这便是先皇后赫舍里氏拼死诞下的皇子,当朝太子——胤礽,小名保成。
郎顔的心,瞬间被这纯真的呼唤融化。
她俯身将孩子揽入怀中,一股混合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
通过东珠的记忆,她清晰地看到,当年赫舍里皇后弥留之际,是如何紧紧握着东珠的手,将这嗷嗷待哺的幼子托付给她。
她也看到,玄烨因痛失爱妻,一度将怨气迁怒于此子,视其为夺走发妻的“灾星”,父子之情极为淡薄。
是东珠,这个同样失去了挚友的温柔女子,将全部的母爱倾注在胤礽身上,视若己出,在这冰冷的深宫中,为他撑起了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然而,记忆中也掺杂着些许晦暗。
东珠性子过于绵软,即便身为皇后,也时常被位份高的妃嫔,尤其是佟贵妃刁难,连带着胤礽也受了些许委屈。
郎顔低头,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孩子,他虽在笑,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怯懦与小心翼翼,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时刻察言观色。
“保成,”郎顔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顶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些日子皇額娘病了,没能陪你。你跟額娘说说,最近都跟着太傅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宫里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发生吗?额娘现在好了,以后天天都可以陪保成玩耍,保成只要想額娘了,随时都可以来坤宁宫,好不好?”
她要一点点驱散这孩子眼中的阴霾,让他知道,这座坤宁宫,从此将是能让他肆意欢笑的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