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佳婌看着身旁把玩着皇后所赐腰牌、一脸欢喜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她少不得轻声训导道:“笙箬,今日皇后娘娘恩典,赐你腰牌,乃是天大的荣宠。”
“你需谨记身份,入宫后更要恪守规矩,言行谨慎,万不可因娘娘慈爱便失了分寸,提出非分之请,知道吗?”
笙箬见母亲神色严肃,连忙将腰牌小心收好,端正坐姿,乖巧应道:“额娘教诲,女儿记下了,女儿入宫,定会乖乖听皇后姨母和嬷嬷们的话,不会乱说话的。”
她嘴上应着,心中却惦记着御花园的秋千,还有那个答应再和她一起玩的大阿哥胤褆,只觉得能常入宫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佳婌母女离去后,郎顔略感疲倦,由夏錦扶着回到内室稍作休息。
醒来后,觉得精神好些,便起身往偏殿书房走去,玄烨刚处理完一批奏章,正站在窗边远眺,见她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意,上前扶住她:“怎么过来了?不多歇会儿?”
郎顔就着他的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将今日佳婌母女来访,以及谈话的内容,尤其是佳婌委婉提及的那些流言以及自己最后的回应,都细细地说与玄烨听了。
她语气平和,只是陈述事实,并未添油加醋,也未有抱怨之意。
玄烨听罢,面色微沉,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立储废储,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安稳,朕乾纲独断,自有考量!”
“岂容他们臣下妄加揣测,暗蓄私心,甚至散布流言,搅乱朝纲!索额图他若是聪明,就该管好自己和他底下的人!若有人借此生事,妄图左右朕意,朕绝不轻饶!”
郎顔见他动怒,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软语劝解道:“索相所虑,细细想来,亦在情理之中。”
“先皇后早逝,太子年幼,他们赫舍里一族将来之荣辱皆系于太子一身,难免会多思多虑,风声鹤唳,如今我有孕,若诞下皇子,是为嫡子,身份自然不同,难免引人猜测。”
“他们身为太子母族,心生忧虑,怕储位动摇,亦是人之常情,毕竟,先皇后…”
她话语轻柔,点明其中关窍,带着理解与宽容。
玄烨神色稍霁,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空,仿佛陷入了回忆。
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先皇后她确是不易,嫁给朕时年纪尚小,性情温婉,为朕连育两子,头一个承祜,聪明伶俐,朕寄予厚望,奈何不到四岁便早夭了…”
“她伤心过度,身子一直未能大好,后来怀上保成时已是艰难,生产时更是…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弥留之际,唯以此事相托,恳求朕立保成为太子,朕看着她那般模样,岂能不允?”
“这些年来,朕对保成确有疏远,或许是心底深处,怨他的到来,带走了他的額娘吧,如今想来,实属不该,是朕心结未解,迁怒于一个稚子,亏欠那孩子良多。”
他收回目光,看向郎顔,眼神转为欣慰与感激,握紧她的手:“幸得有你,待保成视如己出,关怀备至,让他得以重享慈母之怀,此皆你之功也。”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门帘处传来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帝后二人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明了。
郎顔扬声道:“门外何人?进来回话。”
华雲应声掀帘而入,脸上带着些许为难,低声道:“回皇上、娘娘,是太子殿下在外头。”
只见小小的胤礽立于门外,已是泪流满面,肩膀微微耸动,正用手背使劲抹着眼泪。
他并非有意偷听,本是下了学,兴冲冲地想来找皇额娘,分享今日先生夸奖了他的文章,还想问问笙箬姐姐是否已经出宫。
不料走到书房门外,正听得帝后谈及已故母后与他之事,尤其是皇阿玛那番充满愧疚与谅解的话语,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他心上。
这些年来,他虽贵为太子,却总能隐隐感觉到皇阿玛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心中常怀不安与委屈,此刻骤然听闻这番肺腑之言,一时情难自已,竟站在门外哭了起来。
小家伙进得门来,泪眼婆娑,看到皇阿玛和皇额娘都看着自己,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一时情动,也顾不得许多,直直便扑向了郎顔温暖的怀抱,将脸埋在她膝上,呜呜地哭出声来。
玄烨在一旁看得一怔,他鲜少见太子如此情绪外露,尤其还是这般委屈痛哭,心中那点因被窥破心事而起的些微窘迫,立刻被一股复杂的父爱取代。
但他面上仍习惯性地板起面孔,故作严肃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是堂堂大清储君,将来要继承江山社稷的,怎可如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郎顔嗔怪地瞥了玄烨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然后轻轻将保成揽入怀中,柔声抚慰,手掌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好保成,不哭了啊!”
“你是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不是还说过要保护皇額娘吗?那便要坚强起来才是,皇額娘还指望你日后长大了,能护着我和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呢!”
“你可是他们的哥哥,是他们的榜样啊!”
此言如同灵丹妙药,胤礽的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抬起小脸,却已满是坚定,郑重地点头回道:“嗯!儿子不哭了!儿子要坚强!儿子一定要保护好皇额娘,还有弟弟妹妹!”
玄烨在一旁瞧着他们母子情深,再看自己似乎被“排除在外”,心下不免有些泛酸,帝王亦有一颗需人抚慰的、与寻常父亲无异的慈心,只是往往被威仪所掩盖。
胤礽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对于方才在门外隐约听闻的关于储位归属的言论,他小小年纪,竟显露出超乎寻常的豁达与通透。
在他被郎顔抚养的这些日子里,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母爱与家庭温暖,在他心中,无论将来皇阿玛属意谁为储君,他身为皇子,恪尽本分、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辅佐君父才是正理。
这份源自郎顔教导的豁达心胸,恰是稳固其储位的重要基石,纵有风浪,亦难撼动其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