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孕肚已颇为明显,华服之下难掩丰腴。
她没想到陶姑姑行事如此迅捷,不过一两日工夫,便将这迷途的绣娘带到了自己跟前。
目光落在下方跪伏在地,身子微微发抖的莳欢身上,郎顔并未立即开口,只静静打量着。
殿内烛火通明,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更添压抑。
莳欢只觉得皇后娘娘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胸腔。
良久,郎顔才轻轻摆了摆手。
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回话吧,在本宫这儿,不必如此拘谨。”
然而,这平和的话语并未能让二人放松。
陶姑姑与莳欢谢恩后,垂手侧立一旁,依旧是大气不敢出,姿态恭敬至极。
瞧着她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郎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微扬,语气也带了几分调侃。
“怎么?本宫是那会吃人的母老虎不成?你二人这般战战兢兢,倒让本宫觉得自己威严太盛了,放松些,无妨。”
她这般一说,陶姑姑和莳欢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身子稍稍直起些许,但心底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
郎顔不再多言,目光转向莳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莳欢,抬起头来,将你所做之事,原原本本,据实禀来;记住,本宫要听的是实话,一字不虚的实话。”
“是,娘娘!”莳欢应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便将如何因家贫父赌,最初偷盗宫中小物,后被蕙妃宫中的富东筌拿住把柄,如何受其威胁,被迫为蕙妃绣制参赛绣品。
以及富东筌屡次借机骚扰、赏银实则封口等事,一桩桩,一件件,毫无隐瞒地和盘托出。
说到屈辱处,她声音哽咽,泪落如雨;说到恐惧处,她面色惨白,几欲晕厥。
待到全部交代完毕,她已是心力交瘁,再次俯身叩首,颤声道:“奴婢罪该万死,自知犯下大错,不敢祈求娘娘宽恕,但凭娘娘发落!”
语毕,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一旁的陶姑姑也屏住呼吸,心中暗自祈祷。
她相信皇后主子并非嗜杀之人,只盼莳欢这番坦诚,能换来一线生机。
郎顔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已明了大概:不过是个被家庭拖累、又被人抓住了弱点的可怜人罢了;所犯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其心可诚,其志可坚。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半晌,郎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既肯坦诚罪过,未曾巧言狡辩,尚存一丝悔改之心,本宫亦非不能容人之人。”
“念你事出有因,并非本性奸恶,本宫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莳欢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期盼。
郎顔继续道:“若你依本宫吩咐行事,你之前所犯过错,便可一笔勾销。但若…”
她话音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若你途中再生异心,或是将事情办砸,届时,数罪并罚,本宫绝不轻饶!你,可听明白了?”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谢娘娘天恩!谢娘娘给奴婢机会!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莳欢激动得连连叩首,额头触碰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绝处逢生的喜悦,让她几乎泣不成声。
陶姑姑也连忙跟着叩首谢恩,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好了”郎顔示意她们起身,又招了招手:“近前来说话。”
二人会意,知道皇后有机密之事交代,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凑到榻前。
郎顔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
无非是让莳欢假意不知绣品丢失,继续佯装为蕙妃赶工,麻痹对方。
待到虫王节那日,众目睽睽之下,再行揭破蕙妃请人代笔之事。
届时,莳欢便需作为关键人证,挺身而出,指证蕙妃与富东筌。
人证物证俱在,任蕙妃如何巧舌如簧,也难逃罪责。
陶姑姑与莳欢凝神静听,频频点头,将皇后的每一句吩咐都牢牢记在心中。
计议已定,二人不敢久留,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坤宁宫,趁着夜色掩映,返回织锦司。
从表面看,织锦司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莳欢依旧在“专心”为蕙妃绣制作品,陶姑姑则在一旁“悉心指导”。
而被蒙在鼓里的蕙妃,此刻仍在延禧宫中做着凭借“巧手”再次夺得虫王节冠首的美梦。
与此同时,奉命整顿后宫的冝妃亦在紧锣密鼓地行动。
她放出的风声已然奏效,那些心存妄念、不安于室的妃嫔们,果然开始蠢蠢欲动。
瑶贵人本想利用淳贵人生事,却不想淳贵人此次竟未上当,反而顺势给旁人挖了个坑。
结果,罗常在和高常在这两个一心攀高枝的,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
此二人位份低微,若能得蒙圣宠,无疑是鲤鱼跃龙门的天赐良机。
得知“消息”后,她们便暗中四处打点,盼望着能制造一场与皇上的“偶遇”。
想法虽美,却不知早已落入他人彀中。
淳贵人更是命人故意向罗、高二人透露,说是瑶贵人已抢在她们前头打点好了门路。
此言一出,更是激得二人心急火燎,唯恐落后一步,便与荣华富贵失之交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