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乌鸦白瑂一反常态的举动,让郎顔心中疑窦丛生。
她凑近那幅《桃源仙境图》,几乎将脸贴到画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天光,仔细审视被啄破的那个小洞。
这一看之下,果然发现了蹊跷,破损处的纸张纤维,颜色似乎过于崭新,质地也与周围历经岁月沉淀的古画绢本有着微妙的差异,不似古画该有的陈旧痕迹。
郎顔虽不算精通古画鉴赏,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新旧纸张的质感,她还是能分辨出来。
她心下一沉,吩咐迩东:“把这画摘下来,本宫要仔细看看。”
画轴被小心翼翼取下,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
郎顔俯身,指尖沿着画作的边缘、墨色的浓淡、以及那处破洞周围细细摩挲观察,越看,心中的疑云越重。
这幅画的整体气韵似乎少了些许真迹应有的沉静古拙,某些细节处的笔触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刻意感。
一个惊人的念头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莫非,这幅画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了?
想到此处,郎顔先放开了手中仍在“嘎嘎”低鸣的小乌鸦,对迩东吩咐道:“去,请宫廷画师的司正,焦秉贞过来一趟。”
焦秉贞师从西洋传教士汤若望,不仅深谙中国传统画技,对西洋画法也颇有研究,融会贯通,画艺精湛,尤其擅长鉴别古画真伪。
正因如此,他才被玄烨破格提拔为画师司正,深受器重。
前些日子,焦秉贞还曾带着他的徒弟冷枚,来为帝后二人绘制了一幅“情侣画像”。
那是郎顔的主意,想用这个时代的方式,留下她与玄烨相处的美好瞬间;画成之后,玄烨和郎顔都对画作十分满意,还特意赏赐了这对师徒。
不多时,迩东便引着焦秉贞与其徒弟冷枚匆匆赶来。
焦秉贞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跟在他身后的冷枚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容稚嫩,眼神却透着对画艺的专注,显得十分恭谨好学。
师徒二人向郎顔行过大礼后,焦秉贞便依命上前,仔细端详那幅《桃源仙境图》。
他先是远观整体气韵,继而近察笔墨细节,尤其在那破洞处反复审视良久,甚至还凑近嗅了嗅墨迹与绢帛的气息。
半晌,他放下放大镜,转身向郎顔躬身回禀,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与肯定:“回禀皇后娘娘,经微臣仔细鉴别,此画并非前朝大家真迹,应是一幅仿作。”
他顿了顿,眼中却又流露出一丝对技艺的欣赏:“不过,临摹此画之人,技艺极为高超,几可乱真。”
“无论是笔墨技法、构图设色,还是印章做旧,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仔细甄别,极难看出破绽,想来,定是位浸淫此道多年的高手所为。”
郎顔听罢焦秉贞这番笃定的判断,心头疑云更甚。
这幅画是玄烨亲自送来,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乃是难得的真迹无疑。
可焦秉贞却一口咬定是仿品,以玄烨的眼力和身份,断不会拿一幅假画来哄她开心。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幅画在放入她的书房之后,被人暗中掉了包!
想到此节,郎顔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面色平静,对焦秉贞师徒道:“焦司正,本宫让你鉴别此画之事,需严守秘密,不得向外泄露半分;此事尚有内情需要查明,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一切需得如常,不可打草惊蛇。”
她的意思很明确,在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的窃画贼之前,消息绝不能走漏。
焦秉贞在宫中多年,深知利害,连忙与徒弟一同躬身应道:“微臣明白,定当守口如瓶,谨遵娘娘懿旨。”
师徒二人告退后,郎顔独自立于书案前,凝视着那幅足以假乱真的仿作,陷入了沉思;究竟是谁,有这般能耐和胆子,竟敢在她的书房内行这偷梁换柱之事?
这时,殿外有宫人禀报,内务府差人送来了新进贡的时令水果,请皇后娘娘品尝。
郎顔收敛心神,应了一声。
华雲便带着几名宫女,提着好几篮子水灵灵的鲜果鱼贯而入,说是南方快马加鞭进贡来的稀罕果子,皇上特意吩咐了,全都送到坤宁宫来给皇后尝鲜。
郎顔抬眼看去,只见篮中盛着黄澄澄的杏子、红艳艳的李子、饱满多汁的蜜桃和清脆的雪梨,皆是北方此时难以得见的佳品,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她信步上前,随手拿起一颗金黄饱满的杏子,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她一时兴起,忍不住便低头咬了一口。
这一举动,可把一旁的华雲等人吓得不轻,“呼啦啦”跪倒一片!
“主子!使不得啊!”
华雲急声道,“这些果子尚未经清水盥洗,怎能直接入口?万一沾染了污秽,伤了凤体可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