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暮色初临。
莳欢果然又寻了由头,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织锦司。
陶姑姑屏息凝神,一路悄然尾随,只见她七拐八绕,最终去到一处僻静的宫墙角落。
那里,早已有一人等候,正是蕙妃延禧宫的大总管太监,富东筌。
陶姑姑隐在廊柱之后,冷眼旁观。
莳欢见到富东筌,连忙躬身施礼,姿态谦卑:“筌公公,您暗中传唤奴婢,不知蕙妃主子有何吩咐?”
那富东筌虽已非完人,却偏生爱做些登徒子的勾当。
他见莳欢姿色不俗,竟伸出手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替蕙妃主子传句话,虫王节眼瞅着就到了,你那绣品可得抓紧些。”
“若是耽误了主子争夺冠首的大事,哼,后果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谁也担待不起!”
话音未落,那只手竟顺势下滑,在莳欢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莳欢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厌恶,却不敢反抗,只得强忍着低声应道:“奴婢晓得了,定不敢延误。”
富东筌对她的顺从颇为满意,这才从袖中摸出一锭雪花银,拉过莳欢的手,硬塞了过去。
随即,他又凑近几分,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暧昧地低语:“这银子,拿去给你那嗜赌如命的爹,他见了这个,自然不会再为难你娘和妹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对了,今夜若得空,老地方见,只要你把咱家伺候舒坦了,往后自有你的好处,可懂?”
莳欢闻言,脸色白了白,指尖冰凉,她本可严词拒绝,可她不敢。
这已非富东筌头一回以此要挟,骚扰于她,然而,她的软肋被对方死死捏住,一旦事发,远在家乡的母亲和幼妹必受牵连。
为了至亲安危,她只能将这无尽的屈辱混着血泪往肚里咽。
陶姑姑在暗处看得分明,心头怒火翻涌,若非顾及打草惊蛇,坏了皇后主子的大计,她恨不能立刻冲出去,狠狠给那阉奴几个耳光!
一个无根之人,竟也敢如此欺辱宫女,真是岂有此理!
莳欢强忍着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将那锭带着羞辱意味的银子紧紧攥在手心,点了点头。
富东筌见她如此“识趣”,心满意足,又在她腰臀处掐了一把,方才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
莳欢呆立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才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份屈辱能换得母亲妹妹一时安宁,便是值得,可她从未想过,这般饮鸩止渴,只会让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回到织锦司,莳欢将这锭银子小心地收进一个略显陈旧的荷包里。
那荷包已然有些分量,里面赫然还躺着三枚同样大小的银锭,她盘算着,过几日便托人将这个荷包送出宫去,交给那个如同吸血水蛭般的父亲。
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被暗中的陶姑姑看在眼里。
是夜,万籁俱寂。
陶姑姑依计行事,悄无声息地潜入莳欢平日所用的小库房,轻而易举地寻到了她藏匿的绣品以及那个装着银锭的荷包;她将这两样东西妥善收起,心中并无半分窃喜。
次日,陶姑姑并未如常分派绣活给莳欢,只命她去库房清点整理新到的布料与丝线。
莳欢心中记挂着为蕙妃绣制的作品,寻了间隙溜进小库,想趁机赶工。
然而,当她习惯性地摸向藏物之处时,却骇然发现,那里已是空空如也!
不仅那幅倾注了她无数心血的绣品,连那个装着“卖身银”的荷包也一同不翼而飞!
刹那间,莳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瞬间冰凉。
她不死心,像个无头苍蝇般在小库房里疯狂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卷布料都不放过。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瘫软在地,坐在冰冷的青砖上,脸色惨白如纸,欲哭无泪,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完了,全完了!她收了蕙妃那么多银钱,若是届时交不出绣品,耽误了蕙妃在虫王节上争夺冠首,以蕙妃的性子,岂会轻饶了她?
届时莫说自身难保,恐怕远在家乡的母亲和妹妹也要受到牵连!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近窒息。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陶姑姑缓步走了进来。
她看着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莳欢,心中虽有不忍,却知此刻正是关键时刻。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和,不带丝毫责备:“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若是遇到了难处,不妨说出来,姑姑我年纪比你大,经历的事也多些,或许,能替你拿个主意。”
莳欢闻声,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陶姑姑。
但见对方面容慈和,眼中有关切,却并无惊诧之色。
她并非愚钝之人,立时便明白了,绣品和银钱的失踪,定然与陶姑姑有关!她这是在给自己最后一个坦白的机会!
“姑姑…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莳欢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决堤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