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被郎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才还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猬,恨不得将他扎得遍体鳞伤,转眼之间,却化作了一团柔软温顺的云朵,主动投入他的怀抱?
他微微蹙起眉头,心中疑窦丛生,实在闹不懂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然而,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是如此真实,那带着一丝依赖,竟让他心头那点因被顶撞而生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迟疑片刻,他还是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皇后”他低头看着埋首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你这变脸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方才不是还巴不得把朕气走,好躲过侍寝吗?为何此刻又要留下朕?”
郎顔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委屈,又有点耍赖的意味:“还不是皇上先欺负人,臣妾心里有气,才会想着要报复回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倒像是玄烨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对不起她一般。
玄烨闻言一愣:“朕何时欺负你了?”他语气有些无奈。
“不过是多护着贵妃了些。可你是皇后,母仪天下,难道不该心胸宽广,有些容人之量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郎顔立刻不乐意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玄烨,理直气壮地反驳。
“臣妾为何要有容人之量?凭什么要有气度?”她微微撅起嘴,带着点娇蛮的意味。”
“臣妾不想做什么心胸宽广的皇后,只想做个能被自己夫君毫无原则宠着、护着的小女子。”
“气度这种东西,谁爱要谁要去,白送给我,我都不要!皇上您也别指望臣妾能有那劳什子气度!”
她这番“一本正经耍无赖”的言论,配上那副“我就是不讲理你能奈我何”的表情,竟让玄烨一时语塞,随即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后啊皇后...”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眼中满是新奇与无奈的笑意。
“朕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还有这般…胡搅蛮缠的本事?而且还如此理直气壮!”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我检讨,又有一丝重新发现的兴味。
“看来,朕以前是真的太不了解你了。日后,朕需得放下成见,好好地、重新认识你才行。”
说着,他抱着郎顔,顺势向后一倒,两人便相拥着躺在了柔软的被褥之间。
他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温柔地拥着她,仿佛只是寻求一份宁静的陪伴。
郎顔也心安理得地枕着他的手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接话道:“皇上不了解臣妾的地方还多着呢。所以啊,您日后可要平心静气,多花些时间来了解臣妾才行。”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身,面对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狡黠。
“对了,皇上,咱們商量个事儿呗?以后,就咱們俩独处的时候,臣妾能不能不叫您‘皇上’了?”
玄烨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臣妾唤您‘小玄玄’?或者‘小烨烨’?”
她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试探,果然见玄烨眉头立刻蹙紧,一脸嫌弃。
“要不…直接叫您‘玄烨’?”
听到“小玄玄”、“小烨烨”这几个称呼,玄烨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这都什么跟什么?
成何体统!
玄烨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胡闹!天子名讳,岂是你能随意直呼的?”
郎顔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玄烨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一软,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朕准你,在无人时,可与朕‘你我’相称。但‘小玄玄’、‘小烨烨’绝不可!至于名讳…”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步,“准你唤朕名讳吧。”
听他松口,郎顔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她沉吟片刻,忽然用一种带着追忆与怅惘的轻柔语气道:“那…我还是唤您‘烨哥哥’吧。”
她抬起眼帘,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咱們俩以前…不都是这样称呼的吗?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便再也…没有这样唤过您了。”
“烨哥哥”这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玄烨心中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轰然撞开。
那是选秀之初,她初次承宠,羞怯又带着仰慕,在他耳边轻轻唤出这三个字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们,尚未被权力、猜忌和重重宫规所束缚,感情纯粹而热烈,如胶似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鳌拜势大,他需要借助她来稳住朝局?
是赫舍里皇后薨逝,后宫势力需要重新平衡?
还是他为了所谓的“仁君”名声,刻意做出的种种姿态?
桩桩件件,利益的算计、权力的权衡,如同污浊的泥沙,一点点渗入他们原本纯粹的感情之中,让一切都变得不再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