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依偎在郎顔怀里,感受着这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的温暖怀抱,小脑袋里却转动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思量。
他自幼养在东珠膝下,记忆中所有的“母亲”的形象,都与东珠重叠。
尽管身边偶尔会有老臣,如索额图,会隐晦地提及他那位早逝的、尊贵的生母赫舍里皇后,但在胤礽稚嫩的心灵中,“皇額娘”就是东珠,东珠就是他最亲最依赖的人。
东珠待他极好,衣食住行,无微不至,甚至超越了宫规对皇子教养的严格要求。
但郎顔融合了那些记忆碎片后,却能敏锐地感知到那份“好”之下,潜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那是东珠作为一个尚无自己子嗣的皇后,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私心—她倾尽全力抚养胤礽,是出于对赫舍里氏的承诺与情谊,也是为自己在宫中立足增加筹码。
可她同样渴望拥有与玄烨血脉相连的孩子,并暗暗为此筹谋。
这并非恶意,只是深宫女子身不由己的生存本能。
郎顔则完全不同。
她非东珠本体,没有那份源于自身处境的不安与算计。
她看待胤礽,剥离了所有利益纠葛,只是一个惹人怜爱、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听着他一口一个“皇額娘”地唤着,那全心全意的依赖,让郎顔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怜惜。
她暗下决心,定要好好教导、呵护这个孩子,让他能在一个更健康、更自由的环境中成长。
至于她与玄烨的子嗣,那是遥远将来之事,且必须建立在两情相悦、彼此尊重的基础之上,绝非她现下要考虑的目标。
“皇額娘”胤礽仰起小脸,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儿子近日跟着太傅在读《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儿子虽不全懂,但会努力研习,绝不敢懈怠。您以前常教导儿子,要勤勉上进,将来方能有所作为,不给皇額娘丢脸。儿子记着呢,一定会好好用功,给您争气!”
这番稚嫩却异常早熟的话语,让郎顔心头一酸。
四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怀中撒娇嬉闹的年纪。
胤礽却已背负上“不能给额娘丢脸”的沉重包袱。
东珠过往那种以爱为名的严格期盼,无形中成了孩子幼小心灵上的枷锁。
她将胤礽搂得更紧些,用脸颊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柔声道:“保成,額娘的好孩子。皇額娘以前或许对你要求太过严苛,给了你太多压力。那是额娘不对。”
她看着孩子瞬间睁大的、充满困惑的眼睛,继续耐心解释。
“从今往后,额娘希望你首先是个快乐的孩子。读书用功是好事,但额娘更想看到你笑口常开。你不用总是想着给谁争气,更不用怕给额娘丢人。在额娘心里,你的开心快乐,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胤礽眨了眨大眼睛,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皇額娘的话,与他过去四年受到的教诲截然不同。
他敏锐地感觉到,病愈后的皇額娘,似乎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少了些往日的轻愁与凝重,多了几分让他想要亲近的明朗与…洒脱?
虽然不太理解“快乐比丢人重要”是什么意思,但皇額娘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疼惜,是真实而温暖的。
他犹豫了一下,小手紧紧抓住郎顔的衣袖,带着几分不安,小声问道:“皇額娘,您…您是不是觉得儿子不够好,所以…所以不再要求儿子了?儿子不怕吃苦,也不怕累的,您别不管儿子…”
孩童的心思最为敏感,他害怕这突如其来的“宽容”,是源于失望或疏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