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二人说笑温存间，话题不免转到那肇事的富察·马躌身上。

　　赵佳氏一心要为女儿讨还公道，势必要治马躌一个强辱官眷之罪，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而富察大人为平息事端，保住家族颜面，已抢先一步，亲自下令动用家法，将闯祸的儿子双腿打断，行刑之狠，更是险些当场废了他，不可谓不决绝，不狠辣。

　　此举，明面上是家教森严，大义灭亲，实则也是做给佟国维看的，算是给盛怒的佟佳氏一个初步的交代，希望能将此事的影响控制在家族内部，避免闹上公堂，两败俱伤。

　　不仅如此，事发之初，富察府甚至曾提出过一个“两全”之策，愿以正妻之礼，八抬大轿迎娶素珃过门，以此保全两家颜面，将丑事化为“佳话”。

　　奈何素珃性子刚烈，宁死不从，这才有了后续赵佳氏拼死求助，皇后介入的种种。

　　此事着实让帝后颇为为难！

　　朝堂政局盘根错节，勋贵联姻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难以快刀斩乱麻般决断。

　　严惩马躌，将其下狱论罪，固然容易，但细究起来，他亦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若非佟贵妃设下此毒局，他亦无机会犯下此等大错。

　　如今他已身受重惩，双腿尽断，缠绵病榻，生死难料，富察大人更是多次拖着老迈之躯入宫，叩首涕零，代子谢罪，姿态放得极低。

　　玄烨之意，既然富察府已先行重惩，便顺势罚其闭门思过一年，非诏不得出，再罚没银千两，补偿素珃，也算小惩大诫，对各方都有了交代。

　　然而，深受现世社会法治观念影响的郎顔，却难以完全认同此种“私刑”抵罪的做法；她秉持着“既犯下恶行，就必须接受律法公正审判”的原则，认为此风绝不可长。

　　“此等罪行，性质恶劣，断无逍遥法外、仅以家法处置之理，此法绝不可施。”

　　她蹙起秀眉，语气带着不赞同：“他也该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敢做敢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道理，岂能因家世显赫而法外容情？”

　　“若如此，国法威严何在？日后其他勋贵子弟有样学样，又当如何？”

　　但她亦看出玄烨眉宇间的为难与深思。

　　“我知你为难！”

　　郎顔轻叹一声，将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肩头，声音放柔：“富察大人抢先‘大义灭亲’，该做的表面文章都做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可是，你想想，素珃何其无辜？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凭什么要承受这份不公？她身心所受的苦楚与创伤，难道还不足以换来一个更公正的处置吗？”

　　她语气转而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归根结底，罪魁祸首是那幕后操纵之人！是她精心布下此局，利用马躌，毁了素珃一生！”

　　“待我拿到真凭实据，无论她是谁，地位如何尊崇，都定要为素珃讨回一个公道！该受罚之人，一个也别想逃！马躌是刀，那执刀之人，才是元凶！”

　　玄烨自然明白她字字句句所指何人。

　　他用力握住郎顔的手，沉声道：“好，只要你拿到确凿的证据，朕必为你，也为素珃，主持这个公道，届时，无论是谁，朕绝不姑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话，既是对郎顔的郑重承诺，也是对自己帝王责任与底线的重申，他有他的掣肘与权衡，但亦有他必须坚守的公正原则。

　　郎顔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决心与那份深藏的无奈，心软了下来，放软了声音：“我明白你的难处，也信你的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过于为难！”

　　“届时，若她能幡然醒悟，真心悔过，而素珃亦能在获得公道后，心生慈悲，宽宥她一线生机，我或可看在皇嗣的情分上，给她一个改过自新、苟全性命的机会。”

　　话虽未直言名姓，但所指已是昭然若揭，这是郎顔看在玄烨面子上，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