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額娘口中说出“即刻闭眼”这般言语,素珃心中涌起浓烈得化不开的愧疚与酸楚。
自己遭遇不幸后,只顾沉溺于个人的悲伤与自弃之中,浑浑噩噩,却让額娘在一旁承受了加倍的痛苦、担忧与屈辱,甚至可能做好了随自己同去的准备。
她上前一步,紧紧抱額娘,哽咽着道:“对不起,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母女连心,此刻紧紧相拥,所有的苦难,都在彼此的泪水中渐渐融化、流逝。
郎顔既已真心将素珃认作义妹,便开始张罗着为她添置嫁妆,务求体面风光,不让她因过往之事而在婚事上受半分委屈。
她吩咐华雲将坤宁宫私库打开,亲自移步前去挑选,珠光宝气映入眼帘,令人目不暇接。
郎顔执一柄精巧的缂丝团扇,缓步漫步于重重博古架与箱笼之间,目光掠过那一匣匣浑圆莹润的东珠、一块块雕工精湛的美玉翡翠、一套套点翠烧蓝的头面首饰…
件件皆非凡品,她却总觉得不甚满意,要么觉得过于华丽招摇,要么觉得寓意不够贴合。
直至行至库房深处,目光被一株尺余高的红珊瑚吸引。
“将这株珊瑚仔细包起来吧,摆在新房之中,倒也喜庆吉祥。”郎顔随手一指,觉得此物寓意新生,甚好。
侍立一旁的华雲却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提醒道:“主子,这尊‘珊瑚呈祥’摆件非同小可,乃是太皇太后在您荣登后位时亲赐,寓意福寿安康,国祚绵长,是极体面的赏赐。”
“哦?原是老祖宗所赐。”
郎顔从善如流,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那便换一样吧!”
她目光继续流转,落在一尊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的送子观音像上。
“这尊白玉观音法相庄严,玉质上乘,寓意多子多福,安宁祥和,就它吧,愿菩萨保佑珃儿日后平安顺遂。”郎顔觉得此物甚合心意。
“主子!”
华雲再次面露迟疑,声音压得更低:“这尊白玉送子观音,是太后娘娘在您册封皇后大典上的赏赐,象征着皇家子嗣绵延,若是送出,太后娘娘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她见皇后微微蹙起秀眉,忙建议道:“不若由奴婢为您仔细挑选几样?您且放心,交由奴婢办理,定不会出差错。”
郎顔恍然,这坤宁宫私库,看似是她这皇后的私产,实则内中诸多重器,多半都与宫廷赏赐、各方权贵孝敬有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件背后都可能关联着复杂的人情与规矩。
她无奈地摆了摆手,揉了揉眉心:“罢了,是本宫想得简单了,此事就交予你全权操办吧,务必挑选得宜,既要风光,也要稳妥。”
自己也该动身去南书房一趟了。
她想去与玄烨商量一下,素珃的婚礼,她是否可微服出宫,以示对这义妹的重视与撑腰。
玄烨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再过两日,平定三藩之乱的凯旋大军即将还朝,他需亲赴德胜门主持犒军大典,此刻正加紧处理手头积压的政务,以期能腾出时间,多陪伴在郎顔身侧。
自两人心意相通,郎顔展现出迥异于过往的聪慧与体贴后,玄烨愈发觉得这威严冰冷、充斥着权力倾轧的宫墙之内,有了实实在在的、令人眷恋的温度。
郎顔每日都会前来南书房,不仅红袖添香,更能为他预先阅览奏章,分门别类,标出要点难点,极大提升了他批阅的效率与精准度。
她的到来,已成为他繁忙枯燥的政务生涯中,最温暖、最值得期待的慰藉与支撑。
郎顔刚踏入殿内,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闻声抬头的玄烨一把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朗爽开怀的笑声在巍峨的梁柱间回荡,驱散了满室的沉闷。
门外侍立的宫人内监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无不暗自称奇,感叹皇后娘娘当真是好手段,竟能让一向心思深沉的皇上,变得如此鲜活生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嬉闹温存过后,郎顔依在玄烨怀中,提及想微服参加素珃婚礼之事。
玄烨自是满口应承,只要她想去,他便抽空相伴,护她周全。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喜怒哀乐,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一处,已全然系于怀中这灵动慧黠的女子一身,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