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戨母女二人乘坐着富察府的马车,蹄声嘚嘚,驶离了巍峨的紫禁城。
车内,梅勒氏看着身旁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的女儿,心中却是喜忧参半。
她并非对这桩婚事本身不满意,承恩公府的门第、小公爷的人品,都是京中顶尖的。
她所担忧的,是女儿如此自作主张,未曾请示父亲,回去之后,该如何交代。
梅勒氏虽是嫡福晋,在府中掌管中馈,但在夫妻情分上,她却并非能讨得自家老爷欢心。
马斯喀颇为宠爱性情柔婉、善于撒娇弄痴的侧福晋苏尔氏。
世间男子,大抵多是喜欢这般解语花似的女子。
相比之下,梅勒氏性子端方持重,显得有些一板一眼,不解风情,马斯喀对她敬重有余,亲近不足,不太愿意与她过多相处。
好在,他们还有一个萩戨,这个特立独行、却处处出色的嫡长女,是马斯喀心头最大的骄傲与慰藉,无论她如何“离经叛道”,马斯喀总能报以最大的宽容与溺爱。
倘若萩戨是个男儿身,恐怕会更让马斯喀引以为傲。
萩戨深知母亲的隐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宽慰道:“額娘,您不必过分忧心,阿玛那里,我自会去与他分说解释,定不会让您为难。”
“将来…若女儿有幸嫁入公爵府,您若在府中觉得闷气,或是想女儿了,只要您点头愿意,女儿便接了您过去同住,享享清福。”
“旁人爱说什么闲言碎语,都由他们去说,只要您自己心下愿意,过得舒心便好。”
说罢,萩戨将头轻轻靠在母亲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有些话,无需说得太过直白,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梅勒氏听闻女儿这番贴心贴肺的话,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笑着回道:“傻孩子,尽说些孩子气的傻话。”
“額娘是富察府的嫡福晋,出嫁从夫,这辈子,生是富察家的人,死是富察家的鬼,岂能随意离府,跟着出嫁的女儿去住?这于礼不合!”
“你既然已当面应承了皇后娘娘,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往后,你需得收收性子,好好学着如何掌家理事,做好嫁入公爷府的万全准备。”
“那公爵府邸的当家主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肩上的担子重着呢。”
萩戨对自己的未来倒不甚担心,她自信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她真正放心不下的,是自己出嫁之后,性情温婉、不喜争斗的母亲在府中会受苏尔氏母女的气,甚至可能遭到暗中的算计与侵害。
她语气郑重地缓缓言道:“額娘,府里的事,女儿自有主张,您不必为我过度操心。”
“您只需顾好您自己,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便是对女儿最大的支持,只要知道您在府中一切安好,女儿无论在何处,都能安心。”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叽哩咕噜”声,一路向前。
车厢内,母女二人各怀心事,都在为对方的处境与未来担忧,彼此说着宽慰与叮嘱的话语,亲情在狭小的空间里静静流淌。
就在这时,车窗外,一匹快马如旋风般与她们的马车交错而过,马蹄声急促而有力。
马背上的青年身影挺拔,正是奉召入宫的小公爷天佑。
他心中记挂阿姐急召,一路策马疾驰,却浑然不知,自己未来的妻子,刚刚与他擦肩而过。
天佑入宫后,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坤宁宫。
他原以为阿姐如此急切相召,是出了什么大事,心下颇为忐忑。
却不料,进了宫,阿姐屏退左右,开口所言,竟是为了他的婚事,而对象,赫然就是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心理阴影”的富察·萩戨!
一听到这个名字,天佑的瞳孔骤然放大,脑中立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木兰围场那次极其“丢脸”的经历,那个一身红衣、烈烈如火的女子,以及自己被她拦腰抱上马背的窘迫场景!
刹那间,他只觉一股热血涌上脸颊,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姐,我还年轻,眼下还不想考虑大婚之事。”
天佑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几分男子汉的尊严。
“好男儿志在四方,当以家国社稷为重,所以,这儿女私情,还是暂且放一放吧,您就别为我操这份心了。”
郎顔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别扭心思?
分明是觉得当年之事太过丢脸,生怕日后成了夫妻,此事会成为笑柄,被萩戨拿捏一辈子,面子上挂不住。
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行啦,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在我面前还装什么?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谁还不知道?”
“萩戨那丫头,性子是烈了些,但品行端方,聪慧果决,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姑娘,你能娶到她,是咱们国公府修来的福气,是你赚到了!”
“日后,有她这样一位能干的福晋在府中为你打理上下,处理庶务,你才能真正后顾无忧,安心在外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啊!”
她语气转为严肃,带着长姐的威严:“再者说,你也到了该收心成家的年纪了!不娶一位门当户对、镇得住场面的嫡福晋怎么行?”
“府里府外那些不清不楚的莺莺燕燕,该打发的趁早打发干净,别留着碍眼,将来惹出是非,让新福晋难堪,明白吗?”
“这桩婚事,于公于私都是上上之选,我已经替你应下了,你可不要不识好歹,驳了我的好意,否则…”
她故意拉长声调,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我可要跟你皇帝姐夫上奏,把你派去西北边塞吃几年风沙,好好历练历练心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