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爷天佑听闻自家阿姐这番连敲带打、软硬兼施的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发配边塞”的威胁,顿时如同被戳破的皮球,那股别扭劲儿瞬间泄了,立马老实下来。
他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嘟囔道:“好好好,阿姐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全都听你的安排便是。”
但他心中终究还是有些芥蒂,忍不住小声辩解道:“可是阿姐,你是不知道,那个萩戨,她在京城里的名声可算不上好。”
“人人都说她骄横跋扈,性子顽劣不堪,行事鲁莽,不像个大家闺秀。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做我们承恩公府的嫡福晋吗?”
“我是担心,娶了她过门,会连累咱们府上被人说闲话,指指点点的…”
郎顔见他这副明明心里已认怂,却还要嘴硬找借口的模样,甚是好笑,斜睨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地分析道:“那些市井流言,坊间传闻,你大可不必尽信。”
“往往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越是出色、活得越是鲜亮真实的人,才越容易招致庸人的嫉妒与非议。”
“萩戨那丫头,不过是性子真了些,不愿像寻常闺秀那般矫揉造作,便成了她们口中的‘顽劣’,此事就此定下,不必再议。”
她顿了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待到来年开春选秀过后,你皇帝姐夫便会降下明旨,为你们二人赐婚,从现在起,到明年大婚之前的这段日子,你給我收敛些,谨言慎行!”
“莫要再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流连于秦楼楚馆,或是惹是生非,若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坏了这桩婚事,或是将来让新福晋面上无光,我定对你不客气!”
其实,天佑小公爷本性并非贪花好色之徒,只因为他出身尊贵,出手又向来阔绰大方,极爱面子讲义气。
那些欢场中的女子,自然如同嗅到花蜜的蜂蝶般围拢过来,多半是为了讨些赏钱,或是借他的名头抬高身价。
至于他府上的那些侍妾通房,来历更是简单,大多是他心软,在外头见了一些遭遇不幸、卖身葬父葬母的可怜女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出银钱帮她们料理了后事,渡过了难关。
久而久之,这些受过他恩惠的女子,无家可归,便自愿留在府中伺候他,以报恩情。
这些年下来,陆陆续续竟也有了那么几个。
天佑心肠软,拗不过她们苦苦哀求,又想着送她们出去恐怕生计更为艰难,便也就随她们去了,只当是行善积德,給这些苦命人一个安身立命的避风港。
此刻被阿姐点破,天佑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耷拉着脑袋,郁郁寡欢地反驳道:“阿姐,你这是要逼死我吗?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府上那些丫头,个个身世可怜,送走她们容易,可你让她们出去之后如何活命?”
“除非能給她们寻到好的去处,有人愿意收留,否则,你这不是把她们往死路上逼吗?”
郎顔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接茬解释道:“谁说要逼死她们了?阿姐是那样的人吗?”
“我的意思是,让你明白,娶了嫡福晋进门,便要懂得尊重、疼爱人家,夫妻一体,不能让新妇因为府里这些旧人而心生芥蒂,受了委屈。”
“那些姑娘若安分守己,自然不会亏待她们,城外的几个皇庄、田产,不正缺可靠的人手去帮忙打理吗?那里有屋住,有饭吃,按月发放工钱,岂不比在府里不明不白地伺候着强?”
“对她们而言,这是一条堂堂正正的出路。”
她语气缓和下来,谆谆善诱:“她们若是日后在庄子上遇到了合心意的好人家,愿意嫁人生子,安稳度日,咱們府上还可以出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她们嫁出去。”
“这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有什么可忧愁烦恼的?”
郎顔望着弟弟,语重心长地道:“天佑,你如今是承袭了爵位的人,是咱们钮祜禄氏一族的门面与支柱,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盼着你行差踏错。”
“咱们一族的未来与荣耀,很大程度上就系于你一身了,萩戨那丫头,我瞧着是个胸有丘壑、能挑大梁的,有她在你身边辅佐提醒,错不了。”
“阿姐只盼着你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地过好每一天,額娘年纪大了,往后,还有阿姐我,都会在背后尽力帮衬你,你无需独自承担所有。”
听闻阿姐这番推心置腹、满是关怀与期望的话语,天佑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睛莫名地湿润。
曾几何时,他感觉阿姐自嫁入宫中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疏离而冷漠,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寒冰,让他不敢、也不愿轻易靠近。
可自打阿姐经历那场大病、奇迹般痊愈之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贴心、会为他着想、与他亲近的阿姐,仿佛又回来了!
变得温暖而真实,让他那颗因家族责任而时常感到沉重孤寂的心,重新被暖意包裹。
“阿姐…”他声音有些哽咽。
“你放心吧,你的话,我都记下了,往后,我一定争气,钮祜禄氏一族的荣耀,由我来守护!我也会保护好額娘,保护好你,绝不让外人欺负你们,为你们遮风挡雨!”
话一出口,他竟真的流下泪来,慌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这已是他成年后,许久未曾有过的,在至亲面前如此真情流露地落泪。
郎顔见状,起身走到他跟前,将自己的一方素帕递给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道:“多大的人了,都是承袭爵位的小公爷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动不动就掉金豆子?”
“这要是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咱们钮祜禄家的当家人是个爱哭鼻子的?”
“阿姐今日请你吃些好的,正巧,小膳房新研制出一道药膳,味道很是不错。走,你陪着阿姐一同去尝尝鲜。”
说罢,伸出手,自然地拉住了弟弟的手腕去往小膳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