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贵妃既已得了甜头,便也不再纠缠,心满意足地乘着翟舆回转承乾宫,只待君王夜临。
她一走,郎顔便从内室缓步而出,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一切与她无关。
她漫不经心地坐回玄烨身侧,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帝王哄人的手段,今日算是见识了。看来,烨哥哥今晚是注定要赴这承乾宫之约了。”
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这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意。
虽未必全然走心,但那股莫名的不舒坦,却真切地萦绕在心头。
玄烨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丝酸涩,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但他并未点破,有些时候,朦胧反而更显高明。
他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朕已对贵妃食言多次,此番若再不应承,只怕她又要闹得六宫不宁。皇后当明白朕的难处。”
身为帝王,维系朝堂与后宫的平衡是首要之务,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能让佟佳氏心生怨怼,从而在前朝掀起波澜。
郎顔听罢,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是,我该明白。您是九五之尊,手握乾坤,想去何处,自然无人敢置喙。”
她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若无事,臣妾便告退了。坤宁宫里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料。”说罢,转身便要走。
玄烨没料到她这般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明显是在与他赌气。
他心头一急,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重新拉回自己怀中,紧紧拥住。
他将下颌抵在她颈窝,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脆弱:“别跟朕使性子,朕也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时常也觉得心力交瘁。你就不能体谅朕一二吗?”
郎顔在他怀中并未挣扎,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半晌,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忽:“若连身为帝王都身不由己,那我们这些被困于深宫的女子,又当如何?一入宫门深似海,其中苦楚,又有几人能懂?”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倘若能再选一次,我宁愿不要这凤冠荣华,只求天地广阔,自在随心。”
这话语如同细针,轻轻刺痛了玄烨的心。
他何尝不想随心所欲?
可肩上的江山社稷,让他不得不将个人情愫置于权衡之后。
他渴望真情,却总觉难以牢牢握在手心。
而如今,郎顔如同一道耀眼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心底,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留在朕身边,不好吗?”玄烨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朕待你…不够好吗?”
郎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待到哪一日,您真的愿意为某个人不计得失地付出时,或许才能真正掌控这平衡之道。为了心中至重之人,总能想出两全之法。”
言尽于此,她不再多言,决然转身,离开了南书房。
玄烨失神地跌坐在炕边,郎顔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难道自己当真如此自私,从未将任何人真正置于心间?
他不禁开始反思过往。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近前,见他神色郁郁,低声劝慰道:“万岁爷,皇后主子是明白人…”
这话意在暗示,皇后心中有数,不会真的与他计较。
玄烨抬眸,眼中是少见的迷茫与痛色,喃喃道:“朕心里…从未如此难受过。”
“朕不想看到她那般失落的眼神…朕,是真的将她放在心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