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言语犀利、气势逼人的女子，这真的是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遇事只会垂泪的皇后吗？

　　他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看向郎顔的眼神也充满了审视与困惑。

　　对于佟佳氏的脾性，他岂会不知？

　　那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表妹，娇纵任性了些，使些小性子，在他眼中甚至带着几分娇憨。

　　多年来，他也的确因着这份亲情和青梅竹马的情分，对她多有纵容，这才渐渐养成了她如今这般目中无人的模样。

　　郎顔指责佟佳氏善于演戏，玄烨内心深处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出于种种考量，不愿、也不能点破。

　　此刻，这层遮羞布被郎顔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将双方，尤其是他自己那点不愿承认的偏私，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顿时让在场三人都陷入了一种难堪的静默。

　　玄烨沉吟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依偎在他怀中的佟佳氏却按捺不住了，郎顔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绝不能就此认输！

　　“皇上！您听听！您都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因为极度的委屈和愤怒而微微颤抖，手指尖尖地指向郎顔。

　　“皇后她…她这说的是什么话？臣妾何时演戏了？皇上您是了解蕊儿的，蕊儿对您之心，日月可鉴，何须演戏？”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她这分明是构陷！是故意要给臣妾难堪！皇上，您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皇后如此欺辱臣妾吗？您倒是说句话啊！您若不替蕊儿做主，蕊儿…蕊儿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哭得凄凄惨惨，仿佛风中摇曳的残荷，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若是往常，早已让玄烨心软不已。

　　但今日，或许是因为郎顔那番话在先，玄烨看着她的眼泪，心头竟第一次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轻轻拍着佟佳氏的背，安抚的话却显得有些公式化：“蕊儿莫要再哭，仔细哭坏了眼睛。”

　　他目光转向郎顔，试图找到一个能暂时平息这场风波的理由。

　　“皇后她…许是大病初愈，神魂未定，言行有些失常。朕已派人去请京外的高僧，不日便入宫为皇后祈福驱邪。待邪祟驱除，皇后自然便能恢复如常。你…你就莫要再与她一般见识。”

　　这番说辞，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种拙劣的维护，试图将郎顔的“异常”归咎于虚无缥缈的“邪祟”。

　　郎顔闻言，不禁嗤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

　　“邪祟上身？”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皇上，您这为了维护贵妃，给臣妾找的借口，可真是…别出心裁。”

　　她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如雪，直直看向玄烨。

　　“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戳破了某些人惯用的伎俩，点明了您不愿承认的偏袒，这便成了邪祟作祟？”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若皇上当真觉得臣妾碍眼，不如直接下旨，褫夺了臣妾这皇后之位，将它赐给您怀中这位千好万好的贵妃娘娘！如此，岂不正好顺了您的心，也如了她的意？何必用这等鬼神之说，来污臣妾的清名！”

　　“皇后！”

　　玄烨终于动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想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却一次次地将台阶踩碎，将他的好意与威严践踏在地！

　　“休要胡言乱语！你以为朕不敢吗？不要再挑战朕的耐心！”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帝王的威势压服她。

　　“朕说你是神魂受扰，需要静养驱邪，你便好生在坤宁宫里待着！在高僧入宫之前，安分守己，莫要再滋生事端！”

　　佟佳氏听闻玄烨厉声训斥郎顔，心中一阵快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委屈无助的神情，只是嘴角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郎顔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玄烨的怒火，她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

　　毫无惧色地迎上玄烨阴鸷的目光，冷然一笑：“皇上金口玉言，既然认定臣妾为邪祟所侵，臣妾也无从辩驳。只是，届时若高僧作法，查不出任何邪祟踪迹，皇上又当如何自处？是为了保全颜面，坚持臣妾‘有病’，还是愿意承认，您只是无法接受一个不再对您唯唯诺诺、敢于直言犯上的皇后？”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

　　“臣妾行得正，坐得端，心中无愧，即便真有邪祟，怕也不敢近身！您这番所谓的‘好意’，臣妾实在无福消受。至于您的贵妃…”

　　她目光扫过佟佳氏，“怕是正巴不得您就此定了臣妾的罪，她好早日如愿以偿吧！”

　　“放肆！”

　　玄烨彻底被激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指着郎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冰冷彻骨。

　　“皇后！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朕的话，便是旨意！你这般牙尖嘴利，顶撞于朕，可知已是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