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入夜了,沐卿还有一堆衣服没有洗净。洗净的衣服也因没有多余的竹竿晾晒搁在一旁,不知道明日各宫的管事来收衣服,看见衣服还未干会如何?也不知自己将如何自处,少不得管事嬷嬷的一顿皮鞭。
一块白面馒头突然出现在眼前,一双素手虽因年久的劳作显得组造,但细长的手指依旧使人联想到娇美柔弱的美人。
“吃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让沐卿的心一颤,眼前竟有些模糊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泪水,急忙接过那块白面馒头低下头:“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次。谢谢!”
女子莞尔一笑道:“我叫卫芸儿,你呢?”
沐卿望着手中的白面馒头。这馒头虽是冷的,但心却是极热。好久没有被人如此关怀了。在辛者库中,每个人的食物用品都是定时定量分发的,到手的食物皆是少的可怜。宫人们挨饿受寒皆是常有的。如今她将这块馒头给自己,定是她将自己的饭食省下来的。沐卿满怀感激:“我叫沐卿。”
“沐卿。你这名字真好听!”卫芸儿蹲下身子,已改往日面对众人的冷漠。
沐卿笑道:“谢谢。”将那块馒头分成大小两半,递出大的一半给了卫芸儿,“在这辛者库里食物来之不易,更别说这白面馒头了。你将这馒头给了我,你要是饿了怎么办?这块给你吧,我吃这就可以了。我饭量小,吃一点就饱了。”说着便一边笑一边大口啃着那早已经冷掉的半块馒头。
卫芸儿听她这话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那半块馒头也慢慢地啃着,细细地一口一口。
“你多大了?”卫芸儿望着正在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的沐卿。
“今年十五了。”沐卿使劲咽下一口馒头,笑道:“芸儿,你呢?”
“我?”卫芸儿有一会儿失神,“18了。”11岁时父亲涉案被罢免了官职,家中84口人,成年的男女被问斩,未成年的男女没入宫中世代为奴。想想自己来到这辛者库到如今已经有七年了。七年光景,春去冬来,葱茏的岁月,花一般的年纪就要在这不见天日的辛者库中度过。沉重的苦劳,日夜不停地咒骂,无法忍受的饥寒都是辛者库中宫奴生命的全部。
“你比我大两岁,那我要叫你姐姐呢!”沐卿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舔了舔自己的五根手指笑道。
卫芸儿低头苦笑,纤细的手指掰了一小块馒头放入自己的嘴中。
“十八岁,女儿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都日复一日地耗在这苦役之中了。”芸儿细细地嚼着,似在嚼碎这七年来所受的一切苦难。
苦,对于她来讲或许并不让她感到痛苦。最爱莫过于绝望。漫长无尽的苦役生活让她日日夜夜在绝望的泥潭中挣扎。
“我在这里待了七年。还要待多久我不知道,或许到死吧!”芸儿低头,双眼微微泛红。
沐卿见状一时语结,既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其实听着这满是令人凄楚的话,让沐卿心中一阵烦乱,心中激起千层浪。她不禁也要问自己。自己会老死在这里吗?他已经记不得我了吗?他会让我一直在这里直到死去吗?
想到这里沐卿出一层的冷汗。她不是没有见过老死在宫中的宫人。只是不相信自己也会像她们一般老死在这里。她曾经一度觉得康熙只是在生自己的气,他不会对自己不管不顾的,等过几天,等他的气消了,他就会接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卫芸儿刚刚的话,让沐卿对于对这样的认知产生了怀疑,越来越不肯定。或许他真的忘了自己,厌烦了自己,不打算再管自己了。
沐卿害怕了,小身子有些发抖。她可能真的会一直待在辛者库中一直到自己老死。
“你怎么了?”芸儿发现沐卿的脸色有些发白,神情异样问道,“不舒服吗?”
“我没事。”沐卿回道。
卫芸儿没有追问,撸起袖子,将另一块搓衣板也放进沐卿面前的大木盆中。拿起木盆中的一件褂子便开始搓洗起来。
沐卿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我来吧!芸儿姐姐!你又给我送饭还帮我洗衣这怎么可以呢!”
沐卿欲将卫芸儿手中的衣服拿开,可卫芸儿硬是不撒手。
“怎么多的衣服你一个人洗得过来?若是洗不过来,你如何交差?”芸儿将褂子从沐卿的手中扯出,“我们两个人一起洗,总是比你一个人快些。早些洗完我们早些歇息!”
看着卫芸儿娴熟地搓着衣服,沐卿眼眶渐渐湿润,她转过身用着手背抹了抹眼睛,笑道:“谢谢芸儿姐姐!”
明黄的帐内,红烛依旧燃着,滴滴烛蜡落在灯盏上,偶有几点滴在了还未曾批阅的奏折上。一阵秋风从窗子吹过,吹乱了龙案上的奏折。龙案前年轻的帝王盯着不停跳跃的烛火,手中抓着一方白色绣帕。绣帕上绣着几朵娇媚生动的桃花,栩栩如生,恰似正在春天绽放。逼真的样式使人即使在这深秋入冬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那如沐春风的清爽舒畅。白绢左下角绣着两个隽永秀气的!小字――沐卿。那个念起就使它心痛的名字。
他将这白绢轻轻置于鼻息间,闭上眼细细地嗅着它主人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空谷幽兰般熟悉的味道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心又开始做痛,像似被人用手狠狠地捏住,越来越强烈。
他呆呆地望着那方白绢口中喃喃道:“玲珑骨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他现在的感觉可能就是“入骨相思”吧!
“吱吖”这一声推门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将那白绢仔细地叠好放入自己的怀中。
“皇上。”李德全从殿外进来福身说道,“外头刮风了,奴才看着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嗯。”康熙轻声回应。
李德全大手一挥,上来几个宫人将乾清宫内窗牖全部关上。
“万岁爷,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
“朕知道了。”
虽说知道了,但康熙并没有要更衣就寝的意思,依旧坐在龙案前对着红烛思索着,一动不动似是魔怔了。
“万岁爷。”刚说一句便被康熙打断:“李德全,你知道什么是相思吗?”
“哟,万岁爷您这是?”皇上这段时间反常的表现,不用多想李德全心中早已明了,一定与那位被贬到辛者库的沐卿姑娘有关。但自己是个奴才,主子的事哪里轮到自己这个做奴才来参合的呢,还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李德全赔笑道:“瞧皇上说的,奴才是个阉人。十二岁就入宫了,哪懂得什么思不思的!”
“是了,你不懂得,旁人也不懂得。”康熙叹了一口气,“可朕真希望他能懂得,懂得朕的心意。”
李德全十二岁入宫便一直跟在康熙身边,鲜少看见康熙有这般的神情。先前那位意气风发,手握天下的豪情帝王,如今日渐失其光彩,神情憔悴不堪。他缓缓开口但话刚到嘴边又改为:“万岁爷,您要保重龙体呀!”
“嗯,朕知道了。”康熙顿了顿,“叫他们上来伺候吧。”
李德全退出殿外叫上一群司寝宫人为康熙更衣洗漱,服侍康熙就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