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来到这桃云坞已有些日子了。这桃云坞是纳兰容若的一所别院,地处郊外,周边具是一些农家,三三两两,炊烟袅绕,青山连绵、碧水环绕。屋前有着成片成片的桃林,每当初春三月,桃花盛开,团团簇簇,竞相斗艳,满树满枝皆缀满了桃花,远远望去一片花海,恰是一匹匹绯红的丝绸平铺在旷野间。清风拂过,扬起片片花落,簌簌飘零,纷纷扬扬,似天降花雨。点点滴滴落在衣袖、衣襟、发间,脖颈,那是桃花仙子的亲吻。十里桃花,碧玉妆成,甜香馥郁,处处间闻,三月不绝。
平日里容若会来这里住上几日,写诗作画,放松身心。他是纳兰家族的长房嫡长子,身份高贵,自小被父亲受与厚望,对他的要求也是极为苛刻。他却是一个极其热爱生活的人,吟诗作赋,弹琴茗茶,躬耕田陌,垂钓于池前,最是人生乐事,不愿为了那蝇头小利蜗角功名所累,但纳兰家族的兴盛不得压在作为长子的他的身上。记得当初自己写的诗作,虽被父亲纳兰明珠的门客所称赞,但自己却知道那些人无非是碍于自己父亲的面子。那些满人平日里最是看不起这些诗词,浓词艳赋皆是那些汉人消遣之物,提不上台面。逃离俗世是他最想做得。
沐卿一大早便到菜园子里菜了不少小青菜。新鲜稀疏的几粒黏土粘在碧玉的菜根上,叶子如翡翠般清纯。沐卿将菜篮子里的青菜放进一盆清水中,卷起袖口仔细地清洗着,将洗好的青菜放入一旁的白玉盘子里以备用。今天她要给容若做一道青菜汤。
“梆!梆!梆!”院子里的柴扉被叩响,沐卿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向院外跑了去。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沐卿打开门就见两名年轻男子站在门外,并非容若。
两人见来开门的是一位姑娘也具是一惊。
“你们找谁?”沐卿抬眼打量着两人。为首的男子身材颀长魁梧,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鼻梁英挺,剑眉星目,削薄的双唇,深邃有神的双眼中透着冷傲孤清。他身着蓝色的锦袍,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折扇,扇上是董其昌的《溪山行旅图》,上有题字。腰间束着一根金色腰带,腿上蹬着一双黑色金边的靴子,靴后一块鸡蛋大小的佩玉。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怒自威的迫人之气。而他身后的男子却很普通,始终是站在他的身后,似是随从。
“请问纳兰性德是否住在这里?”康熙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身着碧绿色的薄衫百褶裙,长长的裙摆逶迤身后,乌黑纤长的秀发垂于脑后,没有任何金钗装饰,只有一支珠花别于发间。肤若凝脂,娥眉青黛,香腮微晕,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一双杏眼灿若星辰,眼眸间尽是化不开的清澈灵动。康熙自己也不是没见过美人,但后宫中的妃嫔大都是名门闺秀,端庄典雅,满是规矩拘束,却无人有她这样的空灵纯净。瞧这沐卿纤细白嫩的双手扣着柴门,小心警惕地望着自己,不禁补充道:“我们是他的朋友,最近听说他在这儿有座别院,于是前来拜访一下。”
“容若哥哥不在,他有事出去了。”沐卿听他这么一说,便松开了手,让出一条路,“不如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估计他午饭的时间就会回来。”
“好,那真是叨扰了。”康熙大步走了进来,四处打量着庭院。庭院收拾得很干净,一边种着一棵桃树,树下有一张木桌,两张木凳,一张躺椅斜横着。墙角边开了一块花圃,周围用着竹篮围着,里面种着月季花,蔷薇还有几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一条小路直通正屋,右侧有一间小屋,墙上挂着几串辣椒,窗沿放着一个南瓜。
沐卿领着康熙进了正屋。屋子正中便是一张方桌,两边是分别是里间。
沐卿端了刚刚沏好的茶,递了过去:“您在这坐坐吧!”说着便又沏了一杯递给那侍从。这侍从脸上闪过一丝异样,既不坐也不接沐卿递来的茶,只是站在康熙的一侧。沐卿不禁好奇,歪着头对着康熙望了望。
“李德全,你也坐下歇歇吧!”
“喳!”一声公鸭嗓让沐卿极其不舒服。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康熙吹了吹茶气,轻抿一口,似是无意的一问。
“我叫沐卿。您有事可以吩咐我。”沐卿微微一笑,脸上现出两个梨窝,灵巧动人。
“姑娘是满人吗?”
“不是,我是汉人。”沐卿不禁有些紧张起来,自己虽不太了解外面的世界但从小也是听师兄们说过如今天下以满人为尊,汉人屡受攻击,尤其是当政的满人欺压汉人,屡见不鲜。慕家庄内皆是汉人。当年清兵入关,时局动荡,肆意屠杀汉人。慕家庄的先祖为汉臣,效忠明朝,明朝虽亡但皆以民族气节为先,不愿为清廷卖命。更加上慕家庄的势力在江湖上的衰落,四大门派日渐兴盛。慕家庄掌门去世,新任掌门慕沣懦弱无能,内部相互倾轧,皆为自己利益排除异己。终于在剑霞山一战中,元气大伤,新人掌门慕沣夜里暴亡,慕深出逃,一时间慕家庄风雨飘摇。慕家庄的元老慕政,力排众议,率领着慕家庄的老老少少迁到与世隔绝的绮云谷中。
康熙看出沐卿的紧张,于是又转移话题。
“您在这里先坐坐,我先去忙了。”沐卿朝着康熙福了福身,朝着厨房走去。
康熙在屋内踱着步,这屋子虽小但却别致精巧。双手推开左面的房间,屋内有一精巧的书架,架上雕着镂空桃花,上置满古玩字画。一张梨花书案上还有未来得及收拾的诗稿,上写“娇红飞度离亭外,冷月悲笳。陌上梨花。柳线风扶恨远家。江浔别后频惊梦,零落天涯。憔悴芳华。无那相思瘦袖纱。”
康熙不禁有些无奈和不屑,他知道容若有才学,是他们满人中的第一大才子。他康熙虽然也是崇尚圣贤,仰慕汉儒文化之人,但终日以此悲情柔肠做些感时伤春,男女情爱的诗词却是不务正业,非男儿壮志。在他的眼里男儿应当以家国为志,取功名,开疆土,立丰碑,手持长枪纵横疆场九万里,身坐高堂指点江山。
放下诗稿,掀开珠帘,便是一张床榻,旁边摆放着一株兰花,室有幽兰,芳香四溢。康熙合衣躺下,双气交叠置于颈后。透过窗子能看见远处的隐隐青山,清新的空气带着农间特有的香甜。
“沐卿,沐卿!”容若推开柴扉对着屋内喊道。
“容若哥哥!”沐卿一个箭步冲了出来,看见容若手中提着一条鱼,眨着大大的眼睛,“这鱼是哪里来的呀?容若哥哥,是你逮着吗?”
“呵呵,这鱼是今儿在路上碰到乔老伯,他给的!今儿我们就吃它了。”说着将鱼递给沐卿。
“容若哥哥,今天有客人来!”沐卿还未说完就见康熙笑着从屋内而出。容若大惊,连忙下跪,“皇……。”却被康熙制止:“今日只有黄公子,何况我是特意来拜访你的,就不必有这些虚礼了。”
“容若,你这里可真是世外桃源呀!”康熙拍了拍容若的背笑道。“我竟有些不想走了!”
“公子说笑了,乡野鄙舍,公子能来,实是荣幸。公子快里边请!”容若一旁引着路,一边询问,“将近晌午,公子可曾用过膳了?”
“还没有。”
“公子不如就在这里用膳吧!只是在这乡间农野,都是些清淡的小菜,公子不知是否吃惯。”
“我正想尝一尝这乡野小菜。”康熙眼角荡开一丝笑容。
“沐卿!”容若转过身,对着沐卿嘱咐道,“今日有客,午饭添一双碗筷。”
“噢!”沐卿领着鱼走向厨房,忽又转过头来,“你们要清蒸的还是红烧?”
“随意!”康熙眼角的笑容更显。
午饭,沐卿做了一桌子小菜,三菜一汤,皆是家常菜。康熙瞧这满桌的菜,清蒸黄花鱼、鸡蛋羹、青菜汤,只是这右边的一小碟,颜色清丽,口味鲜香,带有点辣,口感清脆,十分开胃,但却是叫不上名来。
“这是……。”康熙执着箸问道。
“这是老虎菜。将黄瓜、尖椒片切成丝,言须切成断。再加入盐、味精、白糖、香油、白醋拌匀即可。”沐卿盛了碗青菜汤递了过去,“这是农家的特色菜,是我跟着乔大娘学来的。”
“清爽开胃,名也有趣,‘老虎菜’哈哈哈!”康熙笑着接过那碗汤,手指无意划过沐卿的掌心,心中却是一道电闪过,从来不曾有过的异样之感在胸中荡起,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这让他有些局促,面上却是平静无澜,端坐在桌前细细品着清汤。时不时用着眼角瞥一瞥沐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