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站起身跑向李家人走来的方向，仿佛疲惫与饥饿了两天两夜的人的回光返照，用他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冲到能看清人脸的距离，他又矜持地慢下了步子，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急不可待，只是四天没见而已，又不是大半年。
还是李一最先发现了看着像街边乞丐的李生，惊讶之下慌忙从驴车上跑了下来，跑到近身看清了样子后更是惊疑和担忧。
“怎么回事？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李生嘴巴开开合合却没发出声音，他还没从李一真的回来了的现实中回过神来。
得不到回应的李一更着急了，伸出手扶着李生的肩膀，仔细而又焦急地又将他前后查看了一遍，在看到他身上和脚上的血时，禁不住留下了眼泪，又气又急。
“这是谁干的？是谁趁我们不在欺负你吗？是张牛牛吗？”
这时其他人也赶上来了，李叔自然是询问一番，路边的两三个行人看到这么些人也好奇地驻足看热闹。
这两天的经历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迹，李生不愿多说，再加上有不相干的路人看热闹，他只摇了摇头，“不是，没人欺负我。”
李一明显是不信的，两只盛满了泪水的眼睛望着他，写满了心疼。
李生手忙脚乱地去擦李一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越擦越多，他又慌了，“真的没人欺负我，我…我回去再跟你说……”
说完又瞅了瞅周围的人，用眼神向李一传达自己的窘迫。
收到李生要在人前维护个人形象不愿多说的讯息，李一终于稍微放下了心，在李婶的安慰下也慢慢止住了眼泪。
一家人继续往家走，沿途有碰上的村人都上来和他们打招呼，看到李生的样子免不了又询问一番。
李生之前专注于等候李一回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一身打扮怎么样，现在回过神来被这么多人讨论，臊得他扯着李叔加快步伐，只顾埋头往前走。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李家院子，关上门来不等李一发问，李叔作为一家之主先憋不住了，“阿生，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被谁欺负了说出来，我自会去为你找回公道。”
其他人也不去收拾行李，就站在院子里等着李生开口说出欺负他的人名字，立马就冲出院门找人去。
对上众人注视的目光，李生的脸更红了，他可没脸把自己这两天做的事当众说出来，吭哧了半天，往李一那打了好几个眼色，也不见她出来打圆场，只得先打消大家的误会。
“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弄成这样的……”
“你自己怎么折腾成这幅样子的？”李一马上刨根问底，明显不相信平时爱干净的李生会把自己搞成这番模样，而且他等在村口的样子明显不正常。
面对大家更加好奇的注视，李生想了半天也憋不出个谎话来蒙混过关，干脆低下了头装乌龟。
看他这副明显不想再说的样子，大家对视了一眼，也知道暂时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先回去收拾吧。”李叔对着李生说完，又冲李一轻微地抬抬下巴，示意她跟去问问。
李生羞于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开口，或许愿意和李一说说，不然让他把这事藏在心里，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个事。
李一从驴车上拿下一个小包袱，对李生说：“给你带了些东西，我给你拿过去吧。”
李生被“一一特地给我带了礼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完全没去想这么小一个包袱何必两个人拿。
两人走到李生的屋里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双布鞋，鞋底层层叠叠，针脚细密，看得出制作之人的用心。
“这是之前答应做给你的布鞋，这两天刚做好，你试试看。”
李生拿起鞋子，很是珍重地看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准备试穿，脱自己的鞋时却愣住了：他的草鞋已经稀巴烂了，脚底也都是泥混着破掉的血泡，想再穿回去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脚怎么磨成了这样！”之前李生穿着鞋子，李一只看到他的草鞋磨得不像样了，却没想到鞋里的那双脚更触目惊心。
李生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但仍然没有解释，李一看着他的这番样子，真的生气了。
但此刻也只能先憋着气，“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烧盆水先洗洗脚。”
说罢转身就去了自家，把门摔得咣当响，留下受到惊吓的李生呆若木鸡。
一一这是…生气了？
没过一会，李一端着盆热水回来了，还拿来了针和一些草药，把洗脚盆放到地上，在李生的对面坐下，边挽袖子边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把脚伸进来。”
李一打从进门就没瞧李生一眼，李生头回见她发火，内心七上八下哪也挨不着，脚却听话地伸进了洗脚盆里。
刚进去半只脚，大脑感受到水温，马上就要把脚撤回来，结果还没离开水面，又被一双手用力地按了回去，这下整双脚都泡在了水里。
“啊！烫烫烫！”
李一按着他的脚不撒手，这热水是兑了冷水才端过来的，她试过水温泡脚刚刚好，这哪是烫的，明明是疼的，疼的连烫和疼都分不清了，还犟在那不肯松嘴。
缓过劲来，李生倒也不挣扎，看到李一的一双手还按在自己的泥腿上，忙不迭地把脚往后挪了挪，“我自己来，太脏了，一一你别碰着。”
“那你自己把脚搓干净，泡好了我给你挑水泡。”
趁着泡脚的功夫，李一把草药捣烂了，针也在烛火上烤过一遍。
李生很快就把自己的腿收拾干净，李一示意他把脚放到她的膝盖上。
李生内心是拒绝的，即使李一的腿上铺了布，他还是怕自己的脚会弄脏她的衣服，而且现在自己的脚底一定很丑陋，他才不想一一看到。
“我自己来吧。”李生伸手准备接过李一手上的针。
李一轻巧地抬手避过，毫不客气地恐吓，“你自己下不去手的，磨磨蹭蹭小心把脚给扎废了。”
李生急道：“我的脚太脏了…”
李一自是不在意这些的，用眼神示意李生赶快自觉地把脚抬上来。
面对怒火中的李一，李生不敢再反抗，快速而又轻巧的把面目全非的脚放到了李一腿上。
李一把灯挪近了些，仔细地查看李生脚底板上的水泡，看准了地方快速地用针尖扎破，垫脚的白布慢慢地挤出水泡里的脓水，确定水泡干瘪下去了，再快准狠地处理下一个。
一只脚的水泡全挑完了，李一仔细地给敷上清凉的草药，一遍敷一边叮嘱，“剩下的草药我给你放桌上了，明天早上你自己捣碎了再换一遍。”
“哦，晓得了。”
发现挑水泡一点都不疼后，李生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后半程就盯着李一的脸看，看她的神色变化，看她是不是还生着气。
有道是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昏黄的光线衬得李一的面部更加柔和，她持针垂眸的专注神态在李生眼里也别有一番温柔。看着看着，李一还生不生气他没看出来，但是瞧着愈发好看了。
“一一，你还生气吗？”李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一手上的动作毫不停顿，抽空抬头嗔了他一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说我生不生气？”
李生尴尬地用指背蹭了蹭下巴，“我马上就变干净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别给我装傻，我气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对着李一控诉的目光，李生马上奉上一枚憨笑，看起来傻傻的，企图蒙混过关。但是李一对他的套路已经很熟悉了，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用目光控诉他。
也许是夜色下的烛光让人放松，也许是月光下的人看起来太温柔，李生看着李一饱含担忧与责备的神情，终于败下阵来。
“好吧，我说。但是你听了之后不能生气哦。”
维持着脚翘在李一腿上的姿势，李生讲述了这两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以及当时自己的心理想法。
“我不是不相信你和李叔他们，但是我当时就是很害怕你会不回来。”说完巴巴地望着李一，试图将自己当时的委屈传达给一一。
李一听完后感觉自己的心被攥紧又被火慢慢地融化，心疼李生在山上的经历，荒山野岭的，差一点就可能回不来。但知道李生如此惦记、依靠自己，心里又是暖融融的。
过了好久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脚背，无奈而又心疼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好骗呢……”真是个好骗而又执着的小傻瓜。
李生用手盖住李一的手背，皱着眉头懊悔道，“我知道张牛牛在骗我，我不该不信你们的话，但是我太怕你不回来了。”
李一又是一番细声安慰。
李生毕竟两天两夜没吃没睡了，没过多久就撑不住了，在李一的陪同下草草地吃了些东西就去歇息，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大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