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年轻力壮，没过两天伤寒就彻底好了，李家人也收拾东西准备去李婶的娘家呆两天。

　　李婶算是远嫁的，娘家离李家村坐驴车得坐上半天，因此一家人很少回娘家，每次回也都是一家人一起。一方面是路途遥远只有李婶和小孩怕遇上什么事，另一方面则是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总得抓紧时间尽孝。

　　一家人临行前一天就和李生说过了，要离开三四天，也交待了他上隔壁王家蹭饭，已经给他说过了。同时，李一怕他饿着，还特地烙了几个杂粮饼塞给他。

　　李生还未独自一人过，但想想自己是个大男人了，李叔他们三四天也就回来了，因此虽然有点失落但还是送走了他们，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直到第二天，李生大早上去河边打水遇上了张牛牛。张牛牛想起自己那天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面，今天一定要讨回来。

　　看到李生一个人来打水，他马上有了馊主意。带着他的三两好友走到离李生三步远的地方，色厉内荏地开始下套。

　　“哟，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呀，李一呢？”

　　李生没有理他，打好水就准备走。张牛牛也不需要他回答，昨天早上他路过村口，从其他村民的口中就知道了李青山一家是回李婶娘家去了。

　　“他们一家人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就不怕他们不回来了？”

　　听到这话李生停下了脚步，一一他们怎么会不回来？但是一想到他们如果真的不回来了，他的内心就泛起了无边的恐惧，以至于需要通过反驳说这话的人来压下这种恐惧。

　　“他们马上就会回来的。”

　　看到李生这么轻易就上了套，张牛牛继续说道，“谁跟你说的？他们和你说的？那都是骗你的。”

　　“你不知道吗？他们这次回娘家是为了给李一相看未来的夫婿，如果相看中了，那李一就住在那里不回来了！”

　　张牛牛说的一惊一乍，这番话他完全就是瞎编的，但是他的瞎编也是有所根据。不论李青山一家这次是不是回去给李一相看对象，他们都不会把这件事情和李生说，而李生一个傻子，对于成婚嫁娶一事想来也没有什么了解。

　　果然，李生被他唬住了，隔了半天才问道，“为什么就住在那里不回来了？”

　　在他的想法中，李一即使是嫁给了别人，也会继续住在李家。

　　“哎呦，这你都不知道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新娘子当然要住在夫家呀，就像李婶一直住在李家一样。”

　　李生愣住了，这与他原来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他还没给一一攒好嫁妆，他也完全无法想象以后再也见不到李一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你前两天不还扬言说要娶李一吗？现在老婆要跟别人跑了，你不去追回来？”

　　张牛牛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李生：只要现在去把一一追回来，她以后就不会住在别的村子里了。

　　“你知道李婶的娘家怎么走吗？”慌忙之下，李生居然向张牛牛询问。

　　“具体怎么走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在附近最大的一座山里，位于山的东部。你出了咱村，一直沿着大路走，问问行人这附近最大的山怎么走应该就能找到了。”张牛牛当然不知道李婶的娘家在哪个地方，甚至不知道是哪个村的，随口一编就把李生指到山沟沟里去了。

　　但是李生此时却无暇想太多，听完话就往村口去了。

　　看着李生往村口走的背影，张牛牛自己都被这行骗过程的顺利惊到了，这傻子居然都不问问其他村人，也不揣点吃的，估计走上半天就得回。

　　但是半天后李生并没有回转。

　　等到第二天李生还没有回来，这下子张牛牛着急了。他原想着这傻子走个半天的路还没有找到，就该沿着原路回来了，但是没想到这一天一夜过去了还没回来，他要是真去了深山里，再遇上个什么熊瞎子交代在那了，那岂不是成了自己的罪过了？

　　张牛牛虽然平日里和李生对着干，但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平日里和别人闹事也都是直接打架解决，这是他第一次阴人，没想到这么成功，此时非常有心理负担。

　　又过了一晚，李生还没有回来，张牛牛缩在被窝里被各种臆想出来的画面折磨得睡不着，决定如果天亮后李生还没有回来，他就去找村长发动村里人找人。

　　第三天天蒙蒙亮，张牛牛正顶着黑眼圈去找村长，路过村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乞丐蹲在树下，他顺口喊道：“嘿，你这小乞丐，往别地要饭去，别蹲在人村口！”

　　那人影听到声音后转过了头，却是消失了两天的李生！

　　张牛牛看清这乞丐的样子后，惊讶得合不拢嘴，脱口就问：“你怎么……你怎么变这样了？！你怎么在这？！”

　　李生没有回答他，饥饿和疲劳让他不想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确认来人后转过身继续望着村口的大路。

　　没有得到李生的回答张牛牛也不在意，快步上前凑到李生身边，又扯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不是他眼神不好把人当作了乞丐，而是他此刻的形象就是一乞丐。

　　浑身的衣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和土，有些露出来的皮肉还蹭破了。脚上的草鞋早就已经磨破，露出的部分开始流血。头发也松松散散的挂着枯枝和叶子，脸上也有蹭伤，但相对于身体其他部分已经白净许多了。

　　“你这是遇上熊瞎子了？！”在张牛牛昨晚的噩梦中，李生被熊瞎子拍死了三回。

　　不是熊瞎子，是野猪和猴子，李生心中默默应道。

　　他沿着大路走，一路问了好几个行人附近最大的山在哪里，幸亏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座山。他一路走到了山里，这时天已经黑了好久了，他抹黑寻找着山里的村子，却被猴子和山猪折腾了一夜，差点滚下山。

　　第二天他把山的东部找了个遍都没有找着村子，他怕是自己错过了，又把整座山都走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到。

　　然后他开始往回走，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回到了村子。

　　因为今天是一一他们走的第四天，他们说好了四五天就回来的。

　　不理会一直在提问的张牛牛，李生一动不动地蹲在树下，继续盯着村口的那条路。

　　张牛牛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大半天，没得到李生的半句回应，倒是把自己原先忐忑的心情给平复了，看着眼前的大活人，愧疚心也已消失得差不多了，原先紧张的心理一放松，拍拍屁股准备回家吃饭去。

　　“诶，你要不上我家吃点？”经过这次事件，张牛牛倒是不那么针对李生了。

　　李生沉默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张牛牛也不再劝，留下李生一人守着村口，守成一块望妻石……

　　半天过去了，李一还没回来……

　　村里人来来往往，有几个闲的向他搭话的，李生也一概没回话，别人知道他是傻子也不再自讨没趣，渐渐地，太阳开始落山了，村口又只剩李生和一两个来往的行人了。

　　张牛牛忍不住好奇心再次来到村口时，老远看着李生在黄昏下的背影，居然感受到了一股凄凉。

　　他不禁嘴欠地问道：“我说，如果他们真的不回来了，那你怎么办？”

　　他以为李生会像之前一样底气十足地否定他，可是李生仍然一动不动，只是眼神闪了一下，仿佛被风沙迷了眼睛。

　　其实李生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即使张牛牛早上就向他坦白之前的一番话全是唬他的，但是他仍然禁不住地想，如果一一真的不回来了呢？

　　更令他无解的是，即使这次一一回来了，但是就像张牛牛说的，她迟早是要嫁人的，迟早会走，那他要一直跟着吗？

　　就像等待父母回家的婴孩，虽然已被告知多变父母一定会回来，但是仍然会担心自己是否被抛弃了。

　　看着李生痴等的样子，张牛牛又开始出馊主意了，“我看你这么离不开李一的样子，要不你真娶了她得了。”

　　“平心而论，你的模样长得是俊，我一个男的也不得不承认，这十里八乡的姑娘们，少有能不被你迷倒的。”

　　张牛牛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根草杆子，视线随着草杆子的晃动上下打量着。

　　李生此时虽然衣着打扮不咋地，但是朝向他的侧脸线条流畅，棱角分明，黑黢黢的眼睛和抿着的嘴角透着股坚韧和执着，真是个惹女人怜爱的大好青年。

　　李生终于转过头给了张牛牛一次正眼，记下了这个建议，但是他知道这个建议是自私的，所以他还不准备采纳。

　　一一会嫁给一个好人，她和老公会像李叔和李婶一样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自己不能因为想念她就去破坏她的生活。

　　就像他从来没见过李婶的娘家人一样，李婶的父母兄弟一定也很想念她，但是他们不会过来和李婶一起生活。

　　李生只是淡淡地看了张牛牛一眼，又继续望着那条泥土路……

　　终于，在天黑透前，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伙人，虽然只看得清轮廓，但是李生知道他翘首以盼了一天的人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