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遮住了当头的烈日,卷起大片迷蒙和混沌,他眯起眼任由沙砾打在脸上,手中缰绳紧握。
“二爷,岳将军追上来了。”
“继续走。”令骁神色不改,直视黄沙漫天的前路。
不多时,果然身后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平王!”岳将军怒视他的背影喊道,“平王要做背信弃义之人吗?!”
令骁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我自有打算。”
岳梁策马上前,马头一甩牢牢拦在令骁身前:“你不要忘了这么多兄弟是为什么到这儿来的!”
“岳将军也别忘了,主帅是我。”
岳梁直指北面,不顾地位高低,当着身后所有人大声怒斥道:“三军上下十万人到北回鹘地界多日,坚甲利兵,只等开战,平王一早带了这么多人出发或许还不知道吧,怀顺王方才已经快要兵临城下了!”
身后的金祁悚然一惊,担忧地望着令骁,令骁听言只是“啧”了一声。他的确是心急如焚,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连日赶到大辽,他心头烦躁,却沉默着缓缓卷起袖口,显得笃定而淡然。
他剑眉紧锁,张口说道:“来的真是时候啊,看样子也该和他们做个了断了。”
令骁猛扯缰绳转过身,目光明锐,他看向岳梁一字一句地说道:“岳将军信得过我吗?”
“此话怎讲?”
“我令骁绝不辜负这里的一兵一卒。”他扭头说道,“金祁,我们先回去。”
“那月姑娘……”金祁小声问道。
“孰轻孰重,我有分寸,她……”令骁垂眼看了看颈上的平安扣,“她和我一样明白。”
“二爷……”
“速战速决,只许胜不许败。”令骁咬牙说毕,打马长去,直奔北回鹘交战之处。
怀顺王的兵马整齐地列阵于前,令骁不急不躁,却一反常态的打头阵站在最前方,他冲对面大喊道:“怀顺王,好久不见。”
此时,对方阵列恭敬又整齐的让出一条道来,一个高鼻深目,褐色长发的男子坐于马上款款走了出来,他手握马鞭朝令骁指了指,高声笑道:“平王,别来无恙啊?”
“托你的福,好得很。”
“多年不见,平王倒是越来越有胆识了,我那几个没什么出息的弟弟竟然全都败在你手下。”
“过奖过奖,我不过是运气好。”
“呵,那今天你怕是要走霉运了。”怀顺王说着和身后的将领耳语几句,军阵瞬间蓄势待发。
“慢着。”令骁气定神闲地喊道。
“怎么?平王怕了?”怀顺王讥讽的笑了一声,“噢,我明白了,如今你我兵力相差无几,是不是怕自己没有胜算?哈哈哈哈!”
“不,我就是冲着整个回鹘来的,倒是你,怕是没有胆量和我抗衡了。”
怀顺王是个粗人,听他所言透出轻蔑之意,顿时不服:“笑话,我与你也曾交战过两次,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如今你们兄弟几个只剩你了,我看难说吧。”
“呸!你这大辽的败将还敢耻笑我?!”
令骁见他恼羞成怒,便顺势朝他扬扬下巴道:“可敢出阵与我交锋?”
“有何不敢!”怀顺王被一激就正中令骁下怀。
金祁见这情形马上拉住他急切说道:“二爷这太冒险了!”
令骁回头冲他自信地笑了笑:“唯有这样才能速战速决。我赌一把,只赢,不输!”
说着,怀顺王提刀纵马袭来,令骁紧握手中长枪当即迎了过去。
兵器相击,铮铮作响。
他宛如被点燃的烈火,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杀意。怀顺王如一阵疾风冲了过来,当头砍来一刀,令骁闪身,长枪迅速挑开又反手朝他攻去。怀顺王立即格挡,顺着他的武器斜刺过来。
令骁后仰着夹住马腹部躲过这刀,怀顺王一笑,不给任何空档便又上前,马蹄抬高,他举刀竟侧着身横向往令骁手臂狠狠挥下。
“呃!”令骁吃痛,闷哼一声,只见左手臂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胄甲滴在马背和灰黄的地上。怀顺王趁其不备又是一刀落在他胸口,幸而令骁闪避及时,不至伤重。
“平王好像还欠点火候啊。”怀顺王得意一笑。
令骁也笑了,轻蔑地啐出一口血,也不说什么。他左手还在汩汩的流着血却浑然不在意。长枪划过地面带起一片泥土纷飞,突然间振臂,借力把枪提起飞刺过去。
怀顺王骇然,也立即踢了马肚躲闪开,但脸上已被长枪扫过,划出一道血痕。他用手背抹去滴下的血,大喝一声提刀猛攻。
令骁眼中透出戾气,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剑眉一横,扬手又是一击,这个动作并不狠厉,怀顺王轻巧的躲避了过去,但见令骁挑眉带笑,反身朝他座下马腿间带了一下,嘴里念叨一句:“浪费时间。”
怀顺王的马瞬间前腿跪地,他重心不稳立时从马背上摔下来。
胜负显然已分,令骁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任由整个手臂已被染红,举起长枪直指怀顺王。
“要我归降,门儿都没有,你杀了我吧!”怀顺王眼中满是毅然决然赴死的气概。令骁沉默了片刻,收起长枪转身对远处的岳梁高喊道:“岳将军,这里交给你了!”随后冲金祁招了招手。
他回头对怀顺王笑道:“怀顺王,你我今次是第三回交战了,我敬你条汉子所以不愿杀你,也权当给我未出世的孩子积点德。”他言毕策马奔腾而去,身后金祁迅速带着大队人马跟上,在风沙席卷中直奔大辽。
可汗帐外不远处,斯迈尔替玉娇解开了缚在手上的绳索,他揶揄着笑道:“落难公主。”
“那也比你这小人高贵,不是么?”玉娇揉了揉布满勒痕的手腕,冲他傲然说道。
斯迈尔狞笑几声:“这孩子能不能出世取决不了你。”
“那也轮不到你来告诉我。”玉娇满不在乎的转过身去,直接让一旁的侍从为她引路。
她走到那顶最夺目的毡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仿佛她还是权倾朝野的平岚长公主,任谁都无法磨灭她与生俱来的高傲。
可汗富丽堂皇的帐内,正摆着一大桌珍馐佳肴,昔日的懿王已一跃成为整个大辽的可汗,而他身边坐着的是她处心积虑的母亲,二人穿戴格外正式,一旁又林林总总侍立了十来人。
玉娇被迫跋涉至此,一路风餐露宿,原本干净的衣裳沾了尘土,乌发蓬乱,风尘仆仆。那二人却在笑看她,仿佛在看个笑话。
“月儿,还愣着干什么,快就坐吧。”乞颜伪善地笑了笑,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玉娇愤恨于他们刻意的侮辱,面不改色地坐在了与二人相对立的位子上。
她方一坐下便闻到阵阵淡雅的熏香气,玉娇觉得可笑,眼前这个比阿泽还小上一岁的可汗竟如出一辙的承袭了玉都王公贵族的嗜好。
“故地重游是不是还觉得挺亲切的。”乞颜斜眼看向她说道。
“那也是托姑母的福了。”
“是托你自己的福。”她说着抬手往玉娇眼前的碗里夹了几片肉,“才几个月不见,月儿都要为人母了。”
玉娇也不见外,直接大大方方动了筷,年青的可汗也吃了起来,不咸不淡的问了句:“表姐胆识过人,倒也不怕我们下毒。”
“你们还得拿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挟他呢,我要是死了,你们的计谋可就落空了。”玉娇看向皮肤白皙,静静端坐着的可汗,夹过他面前的一盘点心,耀武扬威似的扬了扬筷子,最后缓缓送进嘴里。
他也不恼,抬手把整盘点心推到玉娇跟前:“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何必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
玉娇抬眼看看他,那是一张一点都不似辽人的面孔,她幽幽说道:“你和平王看着真不像兄弟。”
“像又能怎样?”他不由失笑。
“也是,身在帝王家,手足相残的事还少吗。”玉娇抬头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乞颜一眼,“当然,还不止手足。”
她苦笑着继续说:“要我死的都是我的至亲。”
“你若不掌权,便也没这些事了。”乞颜冷笑道。
“难道要我看着玉都拱手让人?难道你们现在把我当做砧板上的鱼肉是因为我掌权?”玉娇越说越觉得可笑,筷子一扔,食欲全无。
小可汗依然端坐着斯斯文文地吃着饭,缓缓开口道:“表姐倒是和我二哥越来越像了,脾气都这么烈性。”
乞颜掩嘴朝玉娇讥笑:“这么算起来,你和平王也是表兄妹,如今平白无故怀了他的孩子,怕是不太好吧……”
“那正好,把二哥请来给他们办个婚礼,阿娘,你说他会不会来?”
“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乞颜抬头看向愤然站起的玉娇,得意的泛出一丝笑。
“姑姑,我平生最恨被人利用。”玉娇言语显得心平气和,却眼露煞气。
乞颜拧着眉毛看她,玉娇此刻的眼神令她厌恶至极,她冷冷地说:“月儿,你什么都有了,应该知足了。”
“原来是在嫉妒我,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怜吗?”
乞颜猛然站起来,心底的某一根神经似乎被玉娇的话狠狠刺中,她失控般的喊道:“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她拿起手边的碗碟朝玉娇劈头盖脸砸过去,正中她的额头。
玉娇没有吭声,抬手碰了碰额角,触摸到一行温热又黏腻的血,她又淡淡重复道:“真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