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黑夜,她独自行走在广袤的草原,北方秋季干燥的寒风吹在她脸上,裹挟着细小的雪子。她摊开手掌接住,雪便化为一滴滴水珠躺在手心。
这是哪儿?大辽吗?
她不知道。
玉娇光着脚孤独地在草地上行走,不再松软的泥土和微黄的草根刺得她脚下疼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深秋的风扫过她的薄衫,寒冷异常。她抬头却看见一轮满月高悬,明明在下雪为什么还会有月亮?她很疑惑,却懒得去想。
月光为满地的青草染上银色,她漫无目的走,冥冥中好像有谁在等着自己。她仿佛不知疲倦,又茫茫然地走了很久,耳边传来阵阵溪流声,那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玉娇循着声音走去,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横卧在中央,月亮的倒影在水中晃动。她遥遥看见河边有团白雾,于是踮起脚加快步子走了过去,那是一个面色惨白,只着中衣的女子,她半身浸在水中,一动不动,被水浸湿又沾着斑斑血迹,像一块破布……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色宁静,像道风一样疾驰到那团白雾身旁,马上坐着一名高大的男人,月光映照在他浅褐色的眼眸里,有高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脸,他周身泛出丝丝熟悉的光芒。那男人下马,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水边的女子扔到马上。
“你要带她去哪里?”她连忙开口问道。
男人思考了一下:“送她回家。”
“回家?”
“回扬州。”
“我又该去哪儿?”她追问。
“不知道。”男人说着又思考了片刻,突然在月色下爽朗地笑起来:“那……你跟我走吧。”
玉娇突然从长久的黑暗中醒来,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腹部,松了口气。不知是因为那场梦还是有孕虚弱的关系,竟莫名出了一身汗,衣衫粘在皮肤上令她不适。她也无力思考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回想着方才的梦,嘴里呢喃道:“她去扬州了,我呢……”
“你在说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这才四下看了看,自己正躺在一堆干燥的草垛上,四周是简陋的墙壁,这是一间极为普通的小屋,屋里只点着一支暗暗的蜡烛。
黑衣人隐匿在角落,昏黄的烛光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走到玉娇面前俯视着她:“还记得我吗?”
她抬头看了看,昏暗中那人的面目难以辨认,但的确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他讥笑了起来,“真不记得了?驿馆外山坳里那一战,你骂我是‘乱臣贼子,见风使舵’。”
“原来是你。”
“没错,是我。”
“你居然没死。”
“这句话应该换我来问你和平王,他中了我三箭居然还能活下来,老天待他不薄啊。”
“呵,你的暗箭不但伤不到他,终有一天还会悉数还到你身上。”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好一个夫唱妇随,他怎么忍心把你一个人扔在扬州。”
“那你的主子现在是要带我去见他了?”玉娇冷笑起来,抬手捋了捋发髻,看似笃定却气焰不减。
“不仅要带你去见他,还要让你们俩一起入葬呢。”他阴毒的斜着眼大笑,甚至烛光都在他的笑声中抖动。
玉娇并未流露出分毫惧色,她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可能没有听说吧,他已占下南回鹘,东回鹘建英王归降,拿下恭仁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了,三王兵力到手,再加我玉都近十万大军,别说是北回鹘,就连你那主子也抵挡不住,想想,你这条狗命还保得住吗?”玉娇也露出来同样险恶的笑意,“他打仗,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一愣,顿时被她说得恼怒起来,咒骂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女人。”
“现在的上上策就是放我回去,往后和平王说起来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他失声笑了出来,摇晃的烛焰下他盯着玉娇的双眼笑得肩膀都在发颤:“平岚长公主果真名不虚传,可我斯迈尔也不是吃素的。若你以为这几句话就能打消我的念头,未免太小瞧我了。不过……”他向前走了两步,朝玉娇一点点逼****王看女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玉娇下意识的后退几步,余光搜寻着门口的位置。
斯迈尔又往前一步,握住她双肩一下摁在墙上,垂眼看着她汗涔涔的脖子,伸出手在她锁骨上轻轻一扫:“可汗让我不要杀你,但没叫我不要碰你。”
他说着愈发逼近自己,身上似乎还带着血腥混杂牛羊的腥膻之气令她反胃,甚至险些吐了出来。
玉娇强忍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一丝微弱的寒光在斯迈尔眼前闪过。
玉娇的眼神杀气腾腾,方才从发间偷偷捋下的金簪已赫然抵在自己的颈项上。
“你以为这种把戏威胁得了我?”
“那你大可试试。”
她面不改色,暗夜中那双明眸竟射出决绝的荧光。她紧紧捏着金簪,指节都已握的发白,尖锐一点点刺入她的皮肤,逐渐开始有血迹沿着簪身滴落下来。
“你们可汗会允许你带着我的尸体回去么?”
他怔住了,瞬间松开手,夺过她的金簪一把扔飞出去,她脖子上的血融着汗液滑落下来,或许金簪再深入半寸她就香消玉殒了。斯迈尔怒视着玉娇神情复杂,半天才屈服似的说:“你赢了。”
他不再对她怎样,这个女人的狠厉远超他的想象,他的确不敢冒这个险,索性甩手走出了屋子。
玉娇此时才觉得后怕,她抹了抹颈间的血,一手按在胸口,期望可以牢牢按住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她向后一仰,顺势躺倒在草垛上,又侧过身像个小女孩似的蜷起了身子。
这一劫,还能顺利渡过么?
她轻抚微隆的腹部,心头蔓延起一丝异样的安宁。她想: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是像我还是像他?说不定又是一个小阿雀。她略显苍白的嘴角泛上浅浅笑意,在这荒无人烟的郊外破屋内安然入睡。
奚结兰歌买通了一名将领换了身行头潜进密密匝匝全是军帐的地方。现如今这支队伍里已有不少回鹘人,所以她颇为顺利的知道了令骁的位置。后半夜,地上已结了一层霜,她像只野猫神采奕奕地跑到了帐子外。
军营这地方越是偷偷摸摸越容易被逮个现行,她手握将领给她的令牌,直截了当的和外头值守的人说自己奉平王之命此时前来,卸下兵刃又大大方方的给他搜了身,反正胄甲厚实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兰歌又朝那人糊弄搪塞了一番才顺利进去,她掀开毡帐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令骁意外的没有醒来,她走到床边坐在地上与他平视,令骁正双目紧闭,眉头深锁,额角还趟下几滴汗,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她轻轻除下厚实的盔甲,露出那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抬起袖子为他擦去汗水,然而手心却感受到异样的滚烫。兰歌摸了摸他的前额,心情沉重。
突然间眼前人含糊地叫道:“玉娇,玉娇……”
“你说什么?”兰歌凑到他嘴边细听,反反复复只听到“玉娇”二字,她正自疑惑着,令骁突然猛地从床上坐起,侧过头看向奚结兰歌。
“谁放你进来的,把军营当儿戏吗!”令骁激动的吼道,站起时却顿觉脚下无力,兰歌慌忙上前扶住他说:“别乱动,你病了!”
令骁一把甩开她怒道:“出去。”
“要我出去当然可以,不过你现在这样得让大夫看看才行。”
“用不着你操心。”
“我偏要操心!”兰歌挺着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看不真切,依稀之中眼前海棠红的人影和他朝思暮想的人重叠在一起,他其实很清醒,于是失望地垂下头,手抵在额前无奈的说:“你真的很烦……”
“多谢夸奖。”兰歌笑了笑,用手挽起长长的头发,娇俏一笑,“乖乖等着,我去叫大夫。”
她轻快的走出帐子,刚迈了两步,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拽到一边,她还没叫出声就被牢牢捂住了嘴。
金祁缚住她双手在背后冷冷问道:“奚结兰歌,你怎么进去的?!”
兰歌指指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金祁缓缓放开,她喘了两口气埋怨道:“辽人一个个的都这么粗暴。”
“我问你话呢!”
兰歌退了两步,眨巴着眼一脸委屈地看向他:“小将军你这么凶干什么,人家都不敢说了。”
“唔。”金祁一愣,窘迫地别过脸去,半天才憋出一句道:“我、我不凶你,你说吧。”
“是契仑校尉放我进来的。”
“呵,此人不可用。”
“别怪他,是我求他的。”
“还是不可用。”
兰歌皱皱眉,推开他道:“行了行了,我去办正事了。”
“喂,你去哪儿!”金祁上前拦住她,她回身指着令骁的帐子瞪着金祁:“他烧的整个人都快成炭了。”说着又上前一步,指尖点点他的胸口质问道,“你呢,平王忠心的小猎犬,他病了你不知道吗?”
金祁垂下眼,边摇头边叹气:“二爷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因为一个叫……玉娇的女人?”
金祁诧异:“你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兰歌烦躁地推开他,“你挡着我了。”
“我跟你一起去。”
她皱了皱眉头不置可否,海棠红的衣裙沾了夜晚的霜露一路跑向远处。
奚结兰歌的出现让三军猜疑纷纷,她和金祁来去匆匆,像押犯人似的催促着大夫,到帐外时,金祁跟在后面也打算进去,兰歌一手抵在他身前阻拦道:“你别进来。”
“为……”
“你在外面好好守着,听话。”她学着小狗的样子故意拿他打趣,随后松开手,“哗啦”一声把帐帘放下,彻底将金祁阻隔开。
令骁在里头躺着,没有理会她,兰歌把寻来的帕子用凉水打湿了覆上他额头,他抓住她的手腕一把推开,兰歌也不气恼,甩着帕子说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个叫玉娇的也不会放心吧?”
他向兰歌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你怎么知道她?”
兰歌笑起来:“你在梦里一直念她的名字,想不知道都难。”
令骁没有说话,兰歌便继续说道:“这个梦好像不怎么愉快。”
“嗯……”他少见地回应了一声,一把取过她手里的帕子盖在额前。
“你很喜欢她吧。”
“嗯。”
“真是令人艳羡。”兰歌的手支在床沿怅然一笑。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她放弃身份、放弃执念跟我去草原,我也不是什么平王,没有要夺回的权力,我们只是普通的牧民,过着天底下最平凡的日子……”
“这才是你心底最真切的愿望吧。”兰歌有些累了,两手趴在一边的椅子上,双眼却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而他的心里装的又全是另一个人。她透过毡帐细小的缝隙看到外面靛青色的天已开始一点点泛白。
兰歌几乎快要睡去,忽闻外面遥遥传来一声雄鹰长鸣,她没有在意。令骁却含混地说道:“阿雍嘎?”那鸟似乎飞到营帐上空盘旋起来,又尖啸了声。
令骁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她出事了!”
兰歌被惊醒,只见他连鞋袜都未穿就冲出了营帐。
“你去哪儿!”兰歌紧跟了出去,屋外,海东青正俯冲下来停在他肩上,他急忙取过阿雍嘎带来的字条迅速看了一遍,愣在了原地。
他无声的站在帐前,回鹘的风沙卷着尘土打在脸上,地面的冰凉阵阵侵袭着双脚,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在风中抖动着,他将纸缓缓掩上面庞,一下跪倒在地上。
仿佛在向上苍做最虔诚的祈求,他一动不动,整片大地为之静默无声。
兰歌要去扶他,却见令骁宽厚的双肩微微抖动着,也不知在哭还是在笑,是悲亦或是喜。兰歌既担心又害怕,她伸出手意欲安抚他,指尖还未触碰到,他却突然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带寒意的空气进入肺腑使他无比清醒。
“金祁!”
“在!”
“带上我们的人马,杀回大辽!”他紧了紧袖口和衣襟,抬手让阿雍嘎跳上手臂,他望向东面,腾腾杀意蔓延周身,微红的双眼透出骇人的戾气。
黑夜中最后一丝阴霾被初升的太阳无情驱散,光芒倾洒在他身上,如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他的光亦如太阳,熠熠生辉,久久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