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山河月明

第22章 月光长照金樽里

山河月明 酸鸭儿 4791 2024-11-12 19:32

  俞海洪一早前去御史台,想看看前两日因“买官案”而受到牵连,被指工作失职的御史大夫卢光朔。

  他一踏进门内顿觉气氛有些古怪,平日这里最是吵闹,在门外就能听到里头官员们的争论声,但今日他迈入门槛,众人竟各自埋头翻着案前的文书,屋里一片鸦雀无声。

  他略显尴尬,再往里走,看到东面御史大夫的那张桌子上坐着的不是卢光朔而是一个不相识的人。那人看到他走近,立即从位子上站起,恭恭敬敬的朝他行礼。

  “你是?”俞海洪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俞相,晚辈方南,原是浙江监察御史,前几日领皇命匆匆任了这个职。”

  “监察御史?”俞相不由嗤之以鼻,但这样的小官一夜之间突任御史大夫让他极为惊骇,更奇怪的是,如此大事他做宰相的竟没有任何人通报,他猜到是皇帝做的主,但胸中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于是责难道,“为何进京任职不先通报一声?你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方南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清亮的笑声:“俞相不要责怪方御史,他昨天才刚刚走马上任,晚上才进的城,还难不成要半夜敲你家门给你通报?”

  屋里的御史台官员齐齐站起来行礼,俞相也低着头,他裣衽行礼道,广袖遮住了脸,苍老的面色显出难堪的神情:“参见陛下。”

  “免礼。俞相今日怎么到这儿来了?”秦泽坐在椅上,端着方才御史台官员奉来的茶笑问道。

  “本想来问问卢御史泰州和歙州之事办得如何了,臣听闻此等不干不净的官场交易心下着急。”

  “你是挺着急的。”秦泽眯眼笑笑,话里有话,惹得俞海洪心中大为不快,秦泽继续说道,“卢光朔办事不力,手里出了这样的乱子,朕连他带吏部高允一起贬了,俞相没有意见吧?”

  俞海洪额头已隐隐有汗,眼前的皇帝自从查清了知州买官一事后开始变本加厉地压制摄政王和俞海洪手中的权力,李临风也是个聪明人,会预先替他打点好一切,他的同窗旧友们虽都年纪轻轻,但绝不比俞相的那些棋子差。

  俞海洪看到秦泽脸上的少年得志,内心一阵烦恶,但仍旧敬重地恭维道:“臣不敢,陛下吏治清明,必能使天下河清海晏,实为玉都之大幸。”

  秦泽“嗯”了一声,他清楚俞海洪两面三刀的功夫,只可惜现在还找不到理由处置他,明知买官案和与他息息相关,但是吏部盘查时,所有人都似乎都三缄其口避开了他,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流露他从中作梗。秦泽把吃进嘴里的茶叶嚼了嚼,觉得味道并不好。

  果真,俞海洪恭维他几句以后竟拿出老臣一贯的姿态来义正言辞地劝说他:“陛下,高尚书和卢御史都是忠心耿耿之人,多年来他们的政绩有目共睹,陛下突然贬官会让多少臣子心寒!”

  “俞相敢说这次的事与他们无关吗?”

  “那陛下查到确凿证据证实他们是始作俑者了?”

  秦泽皱眉,要绕这些他绕不过身经百战的俞海洪,于是岔开说道:“在其位谋其职,底下出了这种乱子他们难道不知道?不作为也是失职。”

  “臣说句忠言逆耳的话,恳请陛下不要怪罪。”

  秦泽心里咯噔一下,周围那些官表面上忙于政务,但实则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在听,他其实很想让俞相把他逆耳的话给咽回去。

  “说吧。”

  “内朝百官的任免乃是关乎社稷的大事,昔始皇帝独断专权致二世而亡,唐玄宗晚年排挤忠良听信奸佞致安史之乱,陛下……”

  秦泽越听越烦躁,直接打断他说:“俞相这是在断章取义,朕排挤忠良了吗?分明是高、卢二人玩忽职守,一个吏治不严,一个监察不力,朕罢黜二人合情合理,俞相说这番话倒是冤枉朕了。”

  “不敢,臣希望陛下能广开言路,从谏如流,切勿信一面之词!”

  “朕知道俞相忠君爱国,说来说去似乎还想为他们开脱,是不是?”秦泽笑笑,周围那些御史台的官儿们一时间都停了手里的动作,心想皇帝这是明摆着要为难俞海洪。

  俞相却不动声色地沉默了一阵,褶皱的脸上突然现出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笑,随即他向秦泽躬身,浑厚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偌大的屋子里:“陛下深信李临风等人不会辜负自己,可平岚长公主又何尝没有被他们辜负过呢。”

  “放肆!”秦泽听言勃然大怒,把手中的茶盏直接往地上狠狠摔去,“朕难道没有说过吗?!谁胆敢妄议长公主朕就治谁的罪,朕念你俞相乃两朝老臣,今日饶你一次,若还有第二次,休怪朕不讲情面!”秦泽怒不可遏地扫视着所有人,冷笑一声后,拂袖离去。俞相这话把皇帝、长公主和李临风都指责了一通,屋里埋头的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眼里却宛如在看一出好戏。

  秦泽回望巍殿一路上,只觉仲夏的闷热堵得他透不过气,轿辇旁的侍女拼命扇扇子也无济于事,他此时恨不得立马把那老东西千刀万剐。

  刚进望巍殿,李临风正等在外头,后面却还跟着令骁,双手抱在胸前远远地冲他笑了笑。秦泽还在气头上,见到这个素不相识就要借兵借马的辽人不由皱了皱眉,若不是他给自己看了平岚贴身戴的白玉扣,他定会不留情面的将其赶出门外。

  其实他已定好了今日在宫外狩猎,因涉及平岚的事,故而没有带上别的臣子,就他们三个而已。

  秦泽气冲冲的绕过他们进了寝殿,命人备好弓箭和其余装备,换了身行头走了出来。

  李临风看他面色不大好,猜想他去御史台兴许遇到些不顺,便刻意不提朝政的事,抬头看看天笑道:“今日倒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陛下出猎必能满载而归了。“

  “俞相那个老东西,在御史台当众给我难堪。”秦泽自己咬牙切齿地提起了早上的事。

  “陈侨那封被诬陷与人暗通款曲的信还没有眉目,如果陆先生在,或许……”

  “碧云没有说通么?”

  “老师他很坚决。”

  秦泽无奈的撇撇嘴,令骁却接过话头直言道:“有人股肱之臣襄助自然是好事,但太过依赖可就适得其反了。”

  “哦?看样子平王很懂治国理政,难不成是有意把大辽拱手相让的?”秦泽听言堆起笑脸揶揄了两句,刻意直刺令骁痛处。

  “这种事你们长公主更懂,我可不懂。”令骁并没有动怒,抬头看了眼朗朗青天又快马跑了几步,抬起弓就是一箭,一只斑鸠应声而落,他微微笑道:“我只是个武夫。”

  这激起秦泽心中不服,遂扬起马鞭甩开他们二人跑了起来,他四下看看,一头钻进围猎的树林里静候,不多时,一只雉鸡在树后若隐若现,他慢慢架起弓,耳边是弓弦紧绷发出的声音。秦泽屏住呼吸生怕惊动它,待其从层层枝桠后迈出来,却听得“嗖、嗖”两声箭啸,秦泽定睛一看,令骁也在不远处,上前拎起射中的雉鸡向他赶来,朝他晃了晃雉鸡身上的羽箭笑道:“抱歉了陛下,我先你一步。”

  秦泽还略显稚嫩的脸上藏不住心思,令骁看他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便想起玉娇来,心里只觉得好笑。论打猎几乎无人是他对手,他也不想争这些,遥遥看秦泽正打马追着一头鹿跑,他缰绳一拉调转马头直朝李临风走去。

  “李侍郎不去玩会儿么?”

  “我一个读书人,不会这些。”

  令骁往他马上扔了几样猎来的动物,说道:“他还是小孩子气性,要是看到你什么都没定会觉得你碍于君臣之礼不愿意和他比试。”

  “平王了解他?”

  “谈不上,但我了解玉娇。”令骁远眺,见秦泽已经追上小鹿,两三箭过去皆未射中,秦泽急躁地又追上去。令骁看了会儿,有点坐不住,于是策马飞奔过去,对他大声说道:“再靠近些,瞄准上肢!”

  秦泽扬鞭往前赶,逼近至二三十米的距离支起弓就要出箭。

  “别急,把手稳住。”

  秦泽在颠簸的马背上努力调整姿势,最终放出一箭射在了鹿背上,他正要猛追,令骁却立即上前拉住他的缰绳迫使他停下。

  秦泽怒视他吼道:“干什么!”

  “不用追,它已经受伤了,等会儿跟着血迹就能找到,继续追的话它反而会带伤跑很远。”

  秦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令骁点了点头欲上前拍他的肩,秦泽马头一甩闪开了,令骁在原地无奈地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当秦泽顺着血迹寻找那头鹿时,它果然已经虚弱无力,瘫倒在草地上,背后伤处正汩汩地溢出鲜血。

  “怎么样?”令骁在他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斑驳驳的落在他伟岸的身上,与树林、草地和广袤的天交相辉映,他冲秦泽笑了笑,自信得甚至带着自负。秦泽没有言语,忽然有些明白平岚为何会信任他。

  直至日暮时分,这场狩猎才堪堪结束,秦泽一看竟是自己猎的最多,不免有些得意,遂命随从的内侍备好了一切,三人围坐在一起看着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味。

  “要是有酒就更好了。”令骁嘟哝了一句,恰被秦泽听到,于是冲春林说到:“去拿酒。”

  不多时,几坛酒便放在了他们身边,秦泽摒退所有侍从,只留他们三人。令骁笑问道:“陛下是不是不会喝酒?”

  “谁说我不会!”

  “李侍郎就不行。”他看看李临风铁青的脸,又看看秦泽。

  秦泽此时主动请缨,倒了满满一碗,头一扬,烈酒顺着喉咙火辣辣的流进胃中。他抬袖擦擦嘴角,反手将碗倒过来,滴酒未剩。

  “好,痛快!”令骁说着也捧起碗喝个干净。

  唯独李临风岿然不动。

  秦泽脸色泛出红晕,指着令骁说:“平王虽也是个英雄,但姑姑叫我借兵给你打回鹘,我还是有点不服。”

  “陛下,其实你不必勉强。”

  “不,我借,就凭今天我们这场狩猎,我借。”他似乎有些上头,皱起眉拍了拍胸口,语速放慢了许多继续说道,“我看得出,你是个守信之人,姑姑托李临风转告我,事成之后你说你会把云州还给玉都,我信,一统回鹘后,玉都该有的一样不会少,我也信。”

  “我答应玉娇要助你一臂之力,既然答应了她,那就是万死不辞。”

  “但我需要个机会……”

  “很简单,李侍郎是兵部的,安排几十个人进去不是难事。”令骁说着眯眼笑了笑,“我手上五十人是大辽最会杀人的。”

  李临风抿了抿自己杯中的茶说:“俞相今日对陛下说那番话其实已经乱了阵脚,查出真相不过是时间问题。陛下或可邀摄政王宴饮。”

  “鸿门宴。”令骁又拿起一碗酒,自顾自的对着秦泽的碗碰了一下。

  “他会来吗?”

  “那就要看你的了。”令骁抬手又喝了大半碗。

  “我没什么把握,摄政王一向多疑,要是姑姑在就好了……”秦泽愁容满面,稚气的脸上透着犹疑。

  “她能帮你一时但帮不了一世,这条路要你自己走下去。”

  “我行吗……”秦泽低垂着头,两手抱住脑袋,楞楞地盯着熊熊的火焰。

  令骁拍拍他的肩背,以他豁达而明朗的性情勉励道:“你已经不是孩子,是个男人了。”

  “是啊,我应该无所畏惧。”秦泽抬起头,望向广阔的猎场,他深吸了口气,仲夏温热的风竟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胃里也如现在的心情般燃烧,他突然看向令骁,口齿不清又稀里糊涂地问了句:“你和姑姑怎么回事……”

  令骁抚掌大笑起来:“小子,说不定以后你还得叫我声姑父。”

  秦泽茫然地盯着他片刻,忽然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指着他鼻子说道:“你!放肆!”

  话音刚落,他“咚”地一声毫无预兆的直挺挺倒在地上,立即昏睡了过去。春林远远看见这一幕,急得满头大汗,匆匆赶过来扶起这位年轻的帝王,李临风此时也吓得不轻,而令骁却淡然的一把提起他往马上扔去,朗声笑道:“又喝倒一个。”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