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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未妨惆怅是清狂

山河月明 酸鸭儿 4053 2024-11-12 19:32

  前往玉都的路不过三五日,令骁带着他的人马一路随李临风出了扬州城。这几天江南一带总下雨,使人心绪也郁结起来,两人各有所虑,路上只寥寥说过几句话而已。

  离开扬州的第三夜,令骁坐在客栈窗前,手里始终紧握着一块平安扣,那是走前玉娇悄悄塞进他衣袋中的。他的指腹来回在凝脂般白润的玉上摩挲,若有所思。

  突然耳边响起几下敲门声,他打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窜过来迅速扑到他身上,眨着眼睛冲他嘿嘿地笑。

  令骁双眉舒展,一把抱起她问道:“怎么还不睡?”

  “不想睡。”

  “为什么不想睡?”

  她眯起眼睛盯着他说:“因为阿爹有心事。”

  令骁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别瞎操心了,我好的很。”

  “骗人。”阿雀斜眼看着他,“老实交代,是不是她不要你了?”

  令骁听言不由哑然失笑,他掌心还握着那块白玉,目光却黯淡了下来:“是啊,她不要我了。”

  “那……那你打算放弃了?”

  “不。”他皱起眉,眼神坚定地笑看阿雀,“要我放弃可没那么容易。”

  他揉了揉阿雀的头发,遥遥看向窗外,目光锐利而凶悍:“先让你爹我去把回鹘给夷平了。”

  “这才像我阿爹。”她欢快的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子高兴的踢着一双小脚。

  令骁把女儿抱进屋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看着外面宁静的夜色,他幽幽问道:“你想家么?”

  “阿爹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啊。”

  “真的?你就不想草原,不想牛和羊,不想你的小马驹?”

  “想啊,但是它们没有你重要,阿娘生下我就死了,现在可汗也不在了,阿爹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唯一的亲人……”他喃喃地重复着,想起玉娇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他从十三四岁起就为大辽四处征战,家和亲人的概念对他而言很模糊,而她的所有执念全在家国,她穷尽一切都要保住的也是他父亲和兄长唯一留下的那些东西。

  令骁长叹一声,回过神来发现阿雀已然趴在他肩上睡着了,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着她圆润的小脸,令骁心中有些愧疚,自知对这个唯一的孩子照顾得太少了。

  他起身靠在窗边,漫无目的地看着万家灯火有些不是滋味。

  余光之中,瞥见右边仅一墙之隔的窗口探出个人影,也定定地望向远处,令骁一看,发觉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临风。

  他犹豫片刻,突然将桌上的一坛酒提至窗外朝李临风晃了晃。

  李临风怔了一下,迟疑的看向他,两人距离并不远。“接着!”令骁见他犹豫不决,直接把酒坛往他面前甩去,他惊骇的牢牢捧住,回神发现令骁早已不在窗口,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对坐在桌前,令骁为李临风斟满酒,笑问道:“李侍郎酒量如何?”

  “定是不如平王了。”

  “我们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

  李临风看着杯中酒淡然的问道:“平王想和我聊什么?是长公主还是出兵回鹘?”

  “你觉得呢?”

  李临风看看杯中的酒笑道:“美人如玉酒如渑。”

  令骁也自斟一杯喝了几口:“你认识她多久了?”

  “十二年。”

  “十二年……”

  “前三年在逸山,后九年在玉都。”

  令骁把玩着酒杯,随口又问:“那你觉得,她在逸山好,还是在玉都好?”

  李临风凝眉看向他,不明就里。令骁又自顾自的说道:“我也想认识那时候的她。”

  “她小时候从不听高宗的话,让她不要去逸山,她非要跟着先帝一起去读书,和书院里的学生一起学经世济民之道。”

  令骁颇有兴味地笑了起来:“原来从小就不安分。”

  “她总是……总是做一些出格的事,高宗皇帝常用‘不像话’三个字说她。”

  令骁看着举杯痴痴的笑了:“要是像话,她也就不是她了。”

  “先帝的奏折她也会看。”

  “那可得群臣激愤。”

  李临风抿了口酒笑起来,像在回忆一件趣事:“那时候朝堂上几乎天天要吵这事,先帝都头痛了,但还是拗不过她。”

  令骁支颔看向深色的夜空,揣测年少时的玉娇究竟是怎样一个倔强而不听话的女孩子。在大多数人眼里她一定是可恶的,她也的确是可恶的,却还让他觉得可恨以及可爱……

  “李临风。”他又喝了一杯直视他问道,“她什么时候和你说带我去玉都的事?”

  “泰州,你去取那三块缎布的时候。”

  “原来在泰州时她就已经安排好了。”令骁苦笑。

  “是,一应俱全,平王幸运的很。”他仰头饮尽手中的酒。

  “幸运?”令骁笑意全无,连喝下数杯,“她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借我的兵就像送别礼一样好把我赶紧打发走。”

  “她有她的立场……”

  令骁听言,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洒了一片:“立场?她的立场全在玉都,她那些所谓的臣民已经把她逼到这个份上了,却还要为玉都卖命。”

  李临风摇摇头,揶揄似的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她当初忍受屈辱和谩骂还得治国理政?不知道她为了给小皇帝铺路,放下尊严去求摄政王远嫁大辽?还是不知道真正要杀她的其实都是玉都的人,是她的那些皇叔、姑母、臣子……”

  “可玉都是她父兄经营过的天下,那些盼望她活的也是玉都的人,你要她怎么放下?”

  令骁紧紧握着杯子,几乎要捏碎:“可她拼上性命保护的人,有保护过她吗!”

  “我有!”李临风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吼道。令骁一把扯起他的衣领,气焰逼人地冷笑着:“她现在这样,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别闹了李侍郎。”

  李临风也冷笑一声,淡然的推开令骁的手,抚了抚被他弄皱的衣襟说:“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会替她办妥,包括给你的那些人马,我同样照做,连我这条命都是她的!你说她放不下玉都,那请平王扪心自问,换做是你,你就愿意放下大辽吗?!”

  令骁眉心一紧,竟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他能放弃大辽吗?这于他而言无疑是舍去尊严,甘愿屈辱的被那个年仅十四岁的懿王赶出故土。

  “没见过她的痛苦就没资格指责她。”李临风看着令骁,喝尽了最后一杯酒,他强忍住腹中火辣的灼烧感,平静地说道,“平王,你不要忘了,玉都是她的家。”说着李临风掌心摊开,恭敬地往门口一伸。

  令骁哈哈笑了起来,走至门外咬牙抱拳,恶狠狠地说道:“不用你请,我自己走。多谢李侍郎,现在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说完他大步走回房间,同时传来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李临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此时才觉得头晕,眼前开始猛烈的天旋地转,他扶着椅子走了两步,突然脚下不稳,“砰”的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直至第二天去望巍殿的路上李临风还觉得头痛欲裂,手抵在额头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一旁的令骁嘲弄的笑道:“李侍郎昨天才喝了两杯。”李临风没有理他,随伺候秦泽的内侍春林一路走到了大殿外,他们在外等候,令骁刻意远远站在后面。不多时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秦泽匆匆自内殿出来,见到李临风立即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碧云她好吗!”

  “碧云姑娘很好,伤也已经没有大碍了。”

  “太好了,太好了……”秦泽呢喃着,心中暖意融融,脸上不禁挂起一丝微笑。

  李临风向他行礼道:“臣还为陛下办妥了一件事。”他说着从袖中拿出泰州和歙州取到的几块缎子信递给秦泽。

  秦泽急忙扫了几眼上面的字,立即兴奋地笑道:“李临风!你不愧是姑姑最信任的人,朕恨不得现在就给你加官进爵。”

  李临风浅笑了一下:“这全是……长公主的功劳。”他将最后几字的声音压得极低,秦泽一时愣住了,傻笑道:“什么?和姑姑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她其实……”秦泽打断了李临风的话当即将他拉去内殿,李临风回头招呼令骁,于是他只好也跟了进去,却只是站在门外不愿入内。

  秦泽摈退左右,捏着那几块缎子看向李临风,李临风顿了顿,缓缓开口道:“陛下,长公主没有死。”

  “你信口开河的话,可是欺君之罪。”少年皇帝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威严。

  “不敢,臣说的句句属实。”

  “可,既然她还活着为什么她没给我任何消息?”秦泽看向李临风镇定的脸色,皱眉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是……”

  他突然将缎布往桌上一甩,喜极却也有些气极:“这么大的事,你们把我骗的团团转!”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想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陛下。”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难道不能让我自己去面对这些吗?生死的大事都要瞒着我,你们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通通说出来吧!”

  “没有了。”李临风默默的回应道,悄然抬头,望了一眼气恼的皇帝,幽幽问了句,“她还活着,陛下难道不高兴么?”

  秦泽哑然,退了几步,趔趔趄趄地一下坐在椅中,沉默了许久才低垂着头呢喃道:“怎么会不高兴呢,我恨不得马上见到姑姑……”

  “其实长公主还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我一定尽力帮她!”秦泽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彩,却突然在门口看到一个身影,方才他并没有注意。

  那人走近向他向了礼,秦泽凝视着他的脸,突然皱眉说道:“我见过你,平王。”

  “陛下好记性。”令骁笑了笑,“五年前我来过玉都一次,可惜那次长公主不在席上,不然就能早点认识她了。”

  秦泽没有说话,盯着他那双浅色的,如雄鹰般锐利的眸子,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心中已本能地泛起一丝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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