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近日时时神采飞扬，不管对谁都和颜悦色，宫里人和朝堂上的众臣也明显有所察觉，自平岚长公主死后从未有人见他这样畅快过，遂个个都犯起嘀咕，但唯有李临风心知肚明。他先是听闻令骁一路杀回大辽重掌大权，又得知玉娇在那里一切安好，性命无忧，只等着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
秦泽终于放下心来，如今正是秋高气爽，他不免想起在扬州的碧云，低头盘算着怎么把她接回来。
“陛下，您意下如何？”
“呃……陛下！”
“啊？”秦泽坐在大殿最前头苦思冥想，全然忘了正在早朝。他听到叫唤猛然抬头，正迎上几名礼部官员征询的目光。
“咳咳。”秦泽清了清嗓子，佯装听见了方才的话，便反过来问道，“那你们怎么看？”
“臣以为，陛下应尽快拟定皇后和妃嫔的人选，礼部已经为陛下初步做了点准备。”
秦泽一愣，竟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有些话跑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但现在直接在朝堂上敲定此事这群大臣定然又要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他眼光瞄到后头的李临风，只见他正斜眼看向别处，任秦泽怎么盯着都不看他，秦泽心里咒骂了一通，只好对礼部嗯嗯啊啊应付了几番才打发过去。
下了早朝他也不再找李临风，只是踱着步子静静走回了望巍殿，可刚到门口，他思来想去觉得不妥，于是马上坐了轿辇直奔太后处去了。
太后正靠在榻上小憩，听内侍通报说皇上来了便坐起身等他，太后只当他是来问安的，但见他进门后兀自坐在一边愁眉苦脸动也不动。内侍急忙奉茶，茶盏端到眼前他也没在意。
“怎么了？一进来就拉着脸。”
“今日，我……那个礼部……”秦泽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到底怎么回事？”
“阿娘。”他突然抬眼看着太后，“礼部今天提了我的婚事。”
“这是好事啊，他们有人选了吗，拟给我瞧瞧……”
“阿娘。”秦泽打断，紧握手里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茶而是壮胆的烈酒。他目光坚定地说道，“我想纳碧云为后。”
“谁？碧云？”太后哑然失笑，“她是个侍女啊。”
秦泽皱了皱眉：“她不过是因为当初姑姑觉得她聪明伶俐才从陆家带到玉都做侍女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太后凝眉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你要是铁了心，我不拦你，但那群阁老们可没那么好打发。”
“您同意啦？”秦泽顿时两眼放光、喜上眉梢。
“单我同意可不做数，还要平息了群臣的猜疑和反对，她的人品、家世自然没的说，只是现如今这身份……”
“身份才是最不要紧的，今天她不过是侍女，明天只要我一道旨意下去，她就是玉都的皇后。”秦泽嘿嘿笑了两声，指尖轻敲了敲杯沿。
“我看啊，你少不了和他们斗一番，也让李临风帮衬帮衬。”
“他？他今天还躲着我呢！”
太后听言不禁笑了出来：“好个李临风，平岚的事他尽心尽力，你的事他倒避之不及了。”
秦泽扬眉笑了笑：“反正往后得要他好看。”
当晚，秦泽辗转反侧，他心中迫切想派人去将碧云接来，但又急于给她个身份。要怎么应付那群阁老轮番的“好意”劝谏？既不伤了君臣间的关系又能顺顺利利让碧云册封皇后……他坐起身双手猛揉脑袋，搜肠刮肚想不出什么对策，索性走到窗口迎风而立。
寒夜的凉风吹得他鼻头泛红，小内侍春林忙叫到：“哎呀陛下！天这么冷您怎么能站在风口呢！”他慌里慌张的取来厚实的外衣给秦泽披上。
他立在窗前喃喃问道：“春林，你希望碧云回来吗？”
“当然希望了，碧云姐姐聪明能干，又最是和善，还把陛下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不做侍女呢？”
春林纳闷：“不做侍女？做女官？那也好啊，碧云姐姐一肚子墨水呢。”
“不是女官。”
“啊？那做什么，不见得做……”春林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想明白了，脑袋一拍惊呼起来，“这、这这这可不得了啊！”
“什么不得了，哪里不得了了？你觉得她不够格？”秦泽横眉冷冷问道。
“不不不，够格，够格！”春林猛点头。秦泽看看他，他背后又是一凉，连忙接着说，“碧云姐姐花容月貌，贤良淑德，秀外慧中，天资聪颖，论样貌胜过官宦之女，论才识碾压京城千金，论……”
“行了行了，别耍嘴皮子了。”
春林挠头笑了起来，马上给秦泽搬了个椅子问道：“那陛下可有法子了？”
秦泽没有说话，转身从窗口走了，半开玩笑的说了句：“大不了硬碰硬。”
几日后的早朝，礼部那几位又公然催促起了皇帝的婚事，李临风这次算是为他出了头，说陛下还年轻不急于这些时日，没料到礼部尚书郑司贤不屑的说了句：“这关你们兵部什么事……”
李临风一噎，不紧不慢的好言说理，谁料礼部几人围着他搬出各种说辞围攻起了李临风，他一时被说的哑口无言，只好无奈的退到一边不再插手。
秦泽此时已有愠容，旦听郑司贤高喊一声：“还请陛下尽快拟定人选，此事关乎我朝兴盛亦关乎江山社稷啊！”
秦泽终于再也忍不住，手掌在椅柄上狠狠一拍，颇具威慑的吼道：“够了！”
偌大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秦泽站起身扫视在场的文武百官，用洪亮又坚定的声音说道：“你们不用再争了，皇后的人选朕已经决定了，至于其他妃嫔，暂时不用考虑。”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殊不知这个年轻的皇帝心中早有打算。礼部尚书于是立即问他：“不知陛下中意的是哪位……”
不等他说完，秦泽抢话道：“前朝中书令陆源之女陆碧云。”
“陆源？”百官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陆先生供职于太宗皇帝之时，但在官至中书令后不久便归隐回乡，办起了学堂，门生可谓遍布九州，但毕竟是太宗时的文官，一些年轻的官员并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人。
吏部当先站出来反驳道：“陛下，臣认为不妥，陆源虽是前朝中书令，但如今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况且……”他抬眼看了看皇帝，“况且据臣所知，他的这位千金只是陛下殿内的一名侍女。”
他这句话才说完，竟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官皆摇头反对，各种劝谏、义正言辞和忠言逆耳此起彼伏，江山社稷、祖宗礼制、帝王家业齐齐指向他。秦泽心里烦闷故意咳了几声，等反驳声暂歇便回击道：“怎么？官位还分前朝后朝、昨天今天不成？教书又如何？孔圣人不也兴教办学桃李天下？论出身门第，朕认为没有问题。”
“陛下若要将她纳为妃嫔，自然是没问题，可……”
“丁卿。”秦泽站起身笑眼看向吏部尚书，慢悠悠的向前走了两步笑道，“除了皇后，没有任何位份配得上她。”
这话虽是对吏部尚书说的，但秦泽却环顾殿内所有大小官员，一字一句皆是对众人的震慑之词。
但这些老臣也不是吃素的，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思考怎么言辞恳切的说服皇帝，不多时便又举着笏板开始轮番劝谏。
秦泽看着底下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觉得异常头疼，他缓缓拧起双眉疲惫地说了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不用再说了。”
礼部尚书一听，立马上前激动地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本朝向来重礼节，若封一个侍女为后，不仅宫中之人会有非议，传到宫外，百姓又会作何想？此事请陛下一定要三思啊！”
“郑司贤，你倒给我说说看，还有什么可三思的？”突然一个明朗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礼部尚书郑司贤闻声后登时僵在原地，这声音分明是……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从两侧推开，刺眼的晨光刹那间倾泻而来，门后缓缓走入一个身影，一袭孔雀纹刺金鸾袍在光照下璀璨夺目，金步摇随着她从容的步伐折射出缕缕光辉，众人回过头俱是一惊，郑尚书的笏板险些吓得脱手。
李临风站在人群里看向她，像过去无数个早朝一样静静看着，她略带笑意，侧脸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柔和而温暖，他当先行礼道：“参见长公主。”玉娇看了李临风一眼，似有若无的朝他浅笑了一下。
众臣此时才逐渐幡然醒悟，脸上惊恐未消便纷纷开始行礼。玉娇缓步走到秦泽身边，把手悄悄伸到后头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秦泽心里也很纳闷，事先竟全然不知她会到玉都来。
玉娇双手交叠在身前，广袖牢牢遮住了她隆起的腹部，她徐徐扫视底下垂着头的众臣，开口说道：“我于二月前往大辽和亲，途中遇险，九死一生，所幸得上天眷顾，大难不死。临行前因担心昔河阳王秦谚摄政后生谋逆之心篡权夺位，故特将玉玺托付给先帝于扬州时的启蒙师陆源，如今陛下已亲政，我自当完璧归赵。”
玉娇话音刚落，只见一名侍女将玉玺恭敬地端至秦泽眼前，她略抬了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眸偷偷看了他一眼，秦泽欢腾的内心早已雀跃起来，眼前的侍女不是别人，正是碧云。
玉娇笑看这一幕，拉过碧云对众臣朗声说道：“陆源既为前朝中书令亦是先帝之师，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其女碧云在宫内为侍女，是因其在扬州时与我交好，高宗登基后我不舍与其分离便带至玉都作为侍女常伴左右，其身份与宦官世家之女毫无分别。且碧云协助陛下、匡扶正统，识大体，顾大局，这样的家世与德才，为何不能做皇后？”末了，她特意低头看看礼部尚书，微笑道，“郑司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回长公主，没、没有了。”
玉娇得意的笑了笑，回头冲秦泽眨眨眼，碧云垂着头站在他身边，眼前已有些模糊，秦泽偷偷握了握她的手，又拉到身后去，在衣袍掩映下摊开碧云的手，轻轻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
碧云感受着手心的摩挲，抿嘴笑了笑，长久以来她的心总在漂泊，为陆家，为玉娇，为秦泽，直到此刻她居无定所的灵魂才真正找到了归处，那么温暖，又那么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