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娇打算在玉都多逗留些时日,想亲眼看着秦泽和碧云成婚后再回大辽。
自从婚事敲定后,宫里就开始忙碌起来,礼部定了十月廿六的良辰吉日,距那天还有月余,玉娇就住回自己原先的宫殿。
有孕之后她几乎总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在扬州时碧云就什么都不让她干,小半年来清闲得令人不自在,这次她趁令骁去回鹘办事特意回玉都了了这最后一桩心事。
秦泽大婚前几日时,玉娇去望巍殿找他,轿辇才进正门,忽然余光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她连忙扭身看去,但那人早已在边门处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思忖了片刻,觉得有些奇怪,但即刻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径直向望巍殿去了。
玉娇没让人通报,缓步走到了暖阁内,秦泽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书,瞥见她进来时突然神色有些慌张,迅速将那叠纸顺手压在了一旁的奏折下,起身走至她跟前笑道:“姑姑怎么来了,你现在不方便,有什么事让内侍说一声,我过去就行了。”
“哪有让皇上亲自来的道理。”她说着往桌上张望了几眼,“你方才在看什么?”
秦泽嘿嘿两声,伸手稍拦了拦笑道:“玉都不都交给我了吗,你就别想这些了。”
“现在什么都不让我干,实在闲的慌。”
“那让碧云陪陪你。”
玉娇笑起来:“不行,我现在不能打扰你的新娘子。”
秦泽红着脸笑了笑,让玉娇坐在一边,命宫女拿了许多糕点来,她随手拿起一块咬了几口又问道:“最近如何,内外可还太平?”
“太平的很,无外忧亦无内患,而且……”秦泽冲她略有深意的笑了笑,“还有一件好事。”
“好事?”
“现在不能告诉你,自有人会和你说。”
“怎么?你还和我卖关子?”
“不要急嘛,马上就会有人告诉你的。”秦泽眯眼笑起来,就是不愿直说。
玉娇虽然好奇,但既然决定放手了就得彻底放下,便不再多询问一句。她坐在桌前边吃点心边看着秦泽忙忙碌碌,嘴角忽而泛上一抹笑意,秦泽的确越来越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她静静看着,又忆起自己的兄长来,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也曾这样一丝不苟、勤于政务,想起他不顾众臣反对随她翻阅奏折,甚至还会教她处理政事的关窍,种种的一切恍如一梦。
或许就像乞颜所说,她身边总有那么多人在奋不顾身地爱着她……
玉娇坐了会儿,觉得有些困倦,与秦泽道了别便又回到住处去,她如今不敢随意乱动,只好靠在床上静养。她看看窗外的艳阳若有所思,不知道他在回鹘怎么样了,要是知道自己跑来玉都操心秦泽的婚事,他一定又要生气了。玉娇想着想着兀自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太阳还未下山,日暮前明黄的余晖恰好照到床头,她睡了近一个时辰,翻了个身缓缓睁开眼,刺眼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那人正笑吟吟地看向自己,轻声问道:“醒了?”
玉娇皱了皱眉,翻身背对他说:“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来把我带回去的?”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讲情面吗?”
“因为……我这次是不告而别。”玉娇垂下头,有些歉意。
他笑起来,迫使她又转回来面对自己:“你也知道你是不告而别啊,我问金祁他半天不肯说,一想就知道你肯定到玉都来了。”
“我能不能到阿泽成亲之后再回去?”玉娇眼巴巴地望着令骁,像头可怜兮兮的小鹿。他楞了一下,平日极少见她对自己撒娇,现在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令他觉得有趣,于是故意逗弄她说:“不行,现在就跟我回……”
他话还没说完,玉娇直接抄起身后的枕头向他扔过去,令骁一闪赶紧躲开,抓着她的手腕笑道:“不回就不回,怎么还打人。”
“让你骗我!”玉娇坐起来气鼓鼓地怒视着他,令骁只是笑,什么也不说。
她被他笑得无奈起来,两手搭在他肩上关切的问道:“回鹘那边都处理好了?”
“早处理完了。”
“所以才想带我回去?”
“不,知道你在玉都,我是来给你准备礼物的。”
“礼物?”
令骁没有回答,只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递到她手中,她缓缓打开,默念着纸上一行行字,馆阁体沉稳大气的字迹写的却是让她久久不能平静的内容,她静静看着他,眼眶里落下两行清泪,瘪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令骁抬手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只要我活着,大辽和玉都就绝不起争端。”
她点点头粲然一笑,原来望巍殿外的身影是他,秦泽遮遮掩掩说的好事也是他,玉娇深知他为自己放弃了勃勃野心,放弃金戈铁马踏上更多土地的无限可能是多大的牺牲,可此时,眼前的男人只是温柔地伸出双臂静静凝望她,像床头的暖阳,纯粹又明朗。玉娇一头钻进他怀中,听着他坚定的心跳声哑哑的说了句:“谢谢……”
二人打算都等到十一月头再回去,他们在玉都的皇宫里浓情蜜意时,秦泽却天天辗转反侧,十月廿五那晚更是激动得一宿睡不着觉,直到第二天一早,春林去喊他起来时发现皇帝早已洗漱停当,通天冠和绛纱袍穿戴得整整齐齐,两眼放光,灿若星辰,根本不像没睡好的样子。
吉时吉刻一到,去接碧云的轿子从正门一路浩浩荡荡抬进来,过了数道门之后才到眼前,此时百官朝服、侍者林立,太后及宗室尊长皆临场观礼,二人从清晨开始在内侍和诸大臣的齐齐簇拥下祭拜天地神灵,随后前往太庙祭祀祖宗先皇,又辗转到了庆和殿,以金册、金宝册立皇后,从日出到日暮行了无数礼仪,奏鼓乐、行册礼、百官表贺再到入望巍殿祭拜、行合卺礼,直至最终礼毕夫妻双双入幄才算结束。
此时众人散去,外头早已暮色沉沉,这一天的繁文缛礼让两人全都累垮,白天几乎没能说上几句话。秦泽一头倒在床上,脸埋在龙凤呈祥被上不肯动弹。
“先别睡,我帮你换身衣裳。”
“不换,累死我啦。”
碧云跑床上去拉他,他就是不愿意起来,碧云抓着他的手臂往后拖,秦泽腕上稍用了点力,一把将她也带到了被褥上,卧趴着搂住她的腰。
“听话,快起来。”
“我不起!”他紧紧搂着碧云,侧过脸看着她笑道,“娶你好累啊,站了一天了都不让我休息。”
“我也累,但是有你陪着我就不觉得累了。”碧云也侧过脸笑着说。
秦泽眉目舒展,往碧云身前挪了挪一头埋在她肩窝,信誓旦旦地说:“你看,我小时候就说要娶你,不是说着玩玩的吧。”
“我小时候也想过要嫁你,但是越往后越不敢想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你做了皇孙,又做了太子、皇帝,而我只是长公主从阿爹那儿讨来带在身边的小丫鬟。”
秦泽面露不悦:“我从没把你当下人看待,况且你也不是下人。”
“可我会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现在是玉都的皇后,是全天下最风光的女人,比姑姑还略胜一筹。”
“那我可不敢比。”
秦泽眯眼笑笑,将她视若珍宝的拥在怀里:“陆碧云,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呢?”
“应该比你再多几个‘很喜欢’。”
“不,一定是我多!”
“是我多!”
两人嬉笑地争论着,竟全然忘了一天的疲惫,起身对坐在了床上,秦泽向前挪了挪,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碧云的面庞,低声说道:“我得先给你下道懿旨。”
“嗯?”碧云温软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疑惑地看着他。
“我要你此生康健无忧,诸事顺遂如意,从今往后,只能与我朝朝暮暮长长久久,别的嘛……想都不许想。”
碧云听后温顺乖巧地点了点头,可嘴上却说道:“你好不讲理。”
“对,我就是不讲理。”
碧云“嗤”地一声笑出来,伸手给他解扣子换衣裳,锦袍才脱了一半,秦泽就撒娇似的牢牢抱住碧云不肯松手,嘴里嘟哝道:“好麻烦,我不要换……”
“又不是小孩子了,穿着这身衣服睡觉多难受。”
秦泽半天没有说话,终是妥协了,任由碧云给他一层层褪下繁复的衣袍换上常服,她替他取下发冠需得踮起脚才行,碧云心想:才这些日子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
正想着,秦泽突然俯身凑到她眼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瞬间都红了脸,碧云愣神半天,脑子像一团浆糊,双眼不知看哪里才好。
秦泽沉吟了一会儿,有些腼腆地说道:“我亲你咯?”
碧云脸颊通红,竟下意识的用双手捂住了脸。
秦泽挪开她的手,双眼深深凝视着她,犹犹豫豫半天,用指尖在她唇上一点说:“亲这里,可以吗?”
“嗯。”碧云垂着头应了一声。
秦泽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面颊低声说:“你比我还紧张。”
“我……”没等碧云说完,秦泽温暖的双唇便落上了她的唇瓣,他羞赧而胆怯,只轻轻浅浅地吻着她,红烛照耀床幔影影绰绰地映射出两个人影,金猊烟暖,满室馨香。末了,秦泽的指尖又触碰到碧云的唇,轻笑着说:“碧云,你知道吗?你是甜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