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骁去回鹘的前一天正好是立秋,宫里照习俗种了些梧桐树报秋,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天却还没有要凉的意思。
碍于令骁的身份,秦泽不便大张旗鼓的为他践行,只邀他到较远的一处楼阁中用膳。
李临风因要同梁时禹处理陈侨的事便没能前来,令骁把女儿阿雀也带在身边,不至让他们二人对坐,能显得热闹一些也是好的。
秦泽从窗外远眺南面,天边的靛蓝和橙红的云交织着,落日藏在云后透出微黄的亮光。
他手里的汤匙来回搅着一碗赤小豆粥,撑着脑袋拖长了音调说道:“好想去扬州啊……”
“我也想去。”令骁撇着嘴靠在椅背上。
“好想见她……”
“我也想。”
“唉……”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双双把眼前的粥给搅成稀汤。
“对了!”两人正沮丧着,阿雀突然指着秦泽笑道,“你是我未来阿娘的侄子,我是不是得叫你声表哥?”
“哈?”秦泽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的眼睛和令骁几乎一模一样,浅褐色的眸子透着灵动的神色。
令骁夹起块肉就往她嘴里塞:“你表哥没让你说话。”阿雀嚼着肉气得要命,含含糊糊冲令骁说道:“怪不得她不要你!”说完她做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令骁耸耸肩:“这丫头……我出去这段时间,麻烦替我照顾好她。”
秦泽应了下来,他有些无奈,探头往窗外看去,这个突如其来的“表妹”正自顾自地在外头玩耍,他笑道:“在我印象里,姑姑小时候也这样,所以老被高宗教训。“
“她小时候是这样的?”令骁不禁笑了起来,“那可真让人头疼。”他说着放下筷子在椅子上坐直道:“我们说正事,你派的那个副将叫岳梁?“
“嗯,镇远大将军岳梁,是我爹和姑姑的肱股之臣,你大可放心。“
“原来又是祖传的心腹。”令骁耸肩笑了笑,“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初云州一役,就是他输给我了。”
“怎么,你还想换一个赢过你的不成?”秦泽有些不满,白了他一眼。
“不,就他。”令骁从窗口要往北面,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愁绪,“明天开始十万人马取道灵州直接去回鹘,这一路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回鹘如今五王夺嫡分崩离析的也差不多了,这一仗约摸小半年,扬州那边……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加派些人手去逸山书院。”
秦泽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其实把她们接来玉都也可以。”
“她不会回来的。”
“你这么确定?”
“当然。”
令骁站起身束了束袖口:“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回来。”随后朝秦泽挥挥手道,“走了!”
“你不吃啦?”
“不吃了,出发前该好好磨刀霍霍一番。”他兴奋地笑着走出门,一转身便消失在雕栏玉砌中。
次日一早,秦泽上朝的时候已经做好被群臣痛骂的准备,他坐在位子上岿然不动,任凭各路言官又吵又闹,他还是毅然让“来路不明”的辽人领兵,岳将军则做副将出兵回鹘。摄政王死后,他手中的那群大臣只被其削减了一部分,他并不急于将整个朝堂翻个底朝天,毕竟过犹不及,物极必反。
令骁踏着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玉都城以北浩浩荡荡的出发,他眼神中带着一起嗜血般的兴奋。
“平王!”后方传来一声伴着马蹄声的呼喊。
“我早不是平王了。”令骁笑看向身后的岳梁。
“哈哈哈,一向叫惯了。几个月前咱们还对着干,如今倒在统一战线了。”镇远将军岳梁此时不无感慨。
“这才有意思。”令骁放声笑了起来,他骑在马上遥望地平,晨辉照亮每个晦暗的角落,去路清晰可见,他将北行,夺回早就应属于他的荣耀,此时他又想到远在扬州的秦玉娇,再等半年或许连半年都不用,他就回去见她,一辈子都不放手。
令骁摊开掌心,那块平安扣被他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心道:玉娇,护我平安吧……他边想着边将玉扣系在了自己脖子上,勒紧缰绳策马绝尘而去,直奔回鹘。
昭文三年,回鹘太子无故暴毙而亡,回鹘王痛心至极以致卧床不起,遂彻底掀开了历时四年的“五王夺嫡”,至令骁的线报得到消息时,回鹘已彻底分裂为东、南和北三处,回鹘王次子第一个死于这场争斗,余下兆义王、怀顺王、建英王和恭仁王,恭仁王与建英王为一阵营,另外两王各据一方,互不相让,暗潮汹涌。
令骁在两年前已经派线人潜伏在回鹘,玉都一方自然也不是一无所知,平岚长公主也曾打过回鹘的主意,只是攘外必先安内,她当时实在无暇顾及外界争端。
过了灵州道之后,燥热的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三军轮流在盐池驿附近歇脚。
“等蒙城驿过后就是南回鹘兆义王的地盘了。”岳将军在地图上点了两下,令骁直接移到一边说:“不用绕弯子,我们长驱直入,南回鹘的地势、兵力、财力都是最劣势的,即使我们不去,其他四王也在琢磨着把他拿下,我们要尽快,赢下这一仗应该没有问题。”
“好,平王擅用骑兵,不如就以……”
“用步兵,这一役你做主帅。”
“这……”岳将军有些不明就里。
“骑兵留到之后再用。”令骁说着往后一仰躺倒在地笑道,“让我偷个懒吧。”
岳梁稍加思索后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当天所有人在蒙城驿扎营过夜,令骁刻意让人多点了些火。
他躺在营帐里,几乎是席地而卧,战场仿佛点燃了他心中熊熊的烈火,使他热血沸腾起来。兆义王对他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秦泽给的大队人马足以攻陷整座城,唯一要做的就是快。
令骁辗转反侧,一连串设想了诸多计划,直至后半夜才睡着。
但刚入睡半个时辰,他却醒了。
营帐外有低低的虫鸣,除此之外就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心底暗笑:一共才两人。他仿若能感觉到回鹘干涩的沙土在细微抖动,他没有立刻睁眼,只缓缓侧过头,耳朵紧贴地面,凝神谛听。
脚步声果然越来越近,他佯装熟睡,一动不动。
二人寻了个死角,悄悄潜到营帐外摸黑进来,见令骁横躺着显然未察觉自己靠近,二话不说直接提刀刺他要害。
此时,令骁猛地睁眼,在黑夜里闪出一抹不寒而栗的光,刀尖就要落下,他瞬间侧身躲开,拦腰将眼前之人放倒在地,拔剑割喉,一气呵成。
他回头盯着另一个人,看穿了那人心中的恐惧。对方直接冲过来,他一闪,那人转身又是猛击,根本不回防,这显然是豁出命的打法,对方龇牙攻来,令骁提剑一防,“当”地发出兵器相击之声。
不远处的金祁被这下熟悉的声响惊醒,从外面骤然冲了进来,他刚一掀帐帘,令骁立马抢在他开口前低声说:“别出声!”
金祁会意,此时令骁已经牢牢掐住那人脖子逼问道:“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就是看你不顺眼!”
“哦?看我不顺眼的人可多了,你是姓哪家的?”
“呵,辽人还想蹬鼻子上脸赢了汉人不成?”
令骁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掐着他脖子的手一分一分用力,他面无表情地再次问道:“是谁?”
对方面色涨得紫红,额头青筋爆出,却仍旧坦然地笑了起来,用嘶哑难辨的声音艰难地说:“你这……蛮夷,凭什么骑在岳将军头上……统领三军,我呸!”那人苟延残喘的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直接喷在令骁脸上,令骁眯着眼看不出怒意,但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对方突然露出狂妄的笑容,他眉心一紧觉得有些不妙,连忙松了手,但那人已经趁令骁不备取出匕首一刀刺进自己胸口,当即断了气。
尸体重重落在地上,鲜血浸染了刚在他睡卧的那片地方。
他心里烦躁的咒骂了一句,随后立即对金祁说:“处理掉,别让任何人看见。”
黑夜里,金祁看着他冷酷的目光有些不寒而栗,他盯着躺倒在脚边的两具尸首,心有疑虑,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要处理了?他刚才分明提到了岳将军,我们直接和他对质。他肯定是因为不满你做了主帅才想暗中杀了你,好自己领兵受赏吧!?”
“若真是岳梁,岂会刻意让他们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
“那会不会是玉都的皇帝?”
“动动你的脑子,他要杀我为什么在玉都不动手?”
“那……”
令骁点了一支蜡烛,拿起地上两人的兵器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并无异常,二人所穿的衣服也看不出是何阵营,他立即吹灭烛火,暗自低语:“肯定另有其人……”
金祁迅速将那二人搬出去,令骁用沙土重新盖了一层,彻底清除地上的血迹。他心中扫过一丝不安,下意识的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玉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