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隔三日之后,聂青楼和尹响儿再次见到了陆阿瑶。在那个凉风彻骨的傍晚,陆阿瑶像敲鼓一样有力而显得急促的敲响了聂宅的门,而等到门内的聂青楼和尹响儿也匆匆赶来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一个让他们有些诧异的陆阿瑶。
他们从没有见到过陆阿瑶那样的表情,她大概是一路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在这样寒凉的傍晚她的漂亮的脸蛋竟似乎在冒着热气,胸腹也在急促的起伏着。聂青楼和尹响儿看见她的大大的眼珠子似乎透着喜悦,可分明又被一层泪光笼罩着。
陆阿瑶的有些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快速的吐着白气。等到开门的两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才又忽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绵长的吐出,继而她耷拉下了两支臂膀,瘪着嘴一会儿像要哭,一会儿又像要笑。直到她的一双眼睛都流下了泪来,这可让聂青楼和尹响儿吃惊不小。
聂青楼慌忙询问她怎么了?陆阿瑶抹了一把眼泪,说:“我爹爹他们回来了,他们把土匪都杀了抓了。”
“真的吗?”聂青楼和尹响儿齐声发问,陆阿瑶又重重的点了点头。尹响儿高兴得快要落下泪来,激动的一下抓住了哥哥聂青楼的一只手臂使劲的摇晃,然后。他们远远的听到了大街那头传来了人们欢呼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聂宅的邻居们大概也是听到了声音,纷纷从房门里走出来。
邻居们看见聂家门前站了三个青少年,哭的哭,笑的笑。他们于是好奇又不乏担忧的询问怎么了?尹响儿和聂青楼告诉他们县城老爷和军队们把土匪都消灭了!邻居们听罢都乐了,有几个甚至都撒了欢往大街的方向跑去。
第二天,青山城的城门按时大开了,只是把守的人翻了一番。聂宅里,王夫人起了个拖着柔弱的身体一大早就挨家挨户的去敲了一遍邻居们的家门,请求他们帮一帮忙,早点把她的儿子聂小风给抬到外面的红枫山上,让他早些安息。
学堂的郁和雅老先生托官府的人在城里各处显眼的地方张贴了让学生们归校学习的告知单,所以某一天里聂青楼和尹响儿一同上街去买菜的时候也看到了告知单,他们对了一对告知单上的返校日期,发觉他们已经旷课两天了。当时他们就着了急,老实惯了的他们赶回家的一路上都忐忑不安,生怕了明儿个他们回去学堂会不会被老师教训一通。
只是等到他们回到了家里,一人生火一人炒菜的时候,聂青楼回头张望了一下,确定了他的王姨娘不在附近之后,他对尹响儿说:“响儿,我们明天要是都去学堂了,那谁来照顾姨娘和姥姥啊?他们的身体都不好。”
尹响儿大概在早些时候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这时听到了哥哥将此事说出来,她也瘪了嘴,一时间也答不上来。后来聂青楼好像开玩笑一样的说:“响儿啊,要不你继续去学堂吧,我不去了,我在家里帮忙,我每天去接你放学好吗?”
尹响儿好像想也没想,就有些激动的说道:“不行不行的,你要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而且就算是要一个人去学堂一个人留在家里,那该去学堂的人也是青楼哥你才好。”“我是女孩子”,尹响儿又补了一句。
聂青楼一边把锅里炒好了的菜肴盛到盘子里,一边对尹响儿说:“女孩子怎么了,我大你两岁,你叫我一声哥哥你就得听我的。”
尹响儿埋下头,嘟囔着说:“我不管,反正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说着,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哭了,她要不是使劲得眨巴了几下眼睛,恐怕眼泪都已经掉了下来。而好在她低下了头,没让她的青楼哥发现。
夜里,聂青楼在熄灯入睡之前,他坐在书桌前良久,终于决定要给他的娘亲写一封信。因为青山城闹土匪的缘故,家里已经许久没有收到他娘亲的来信了,而他估摸着,也许他的娘亲到现在都还未知晓他的弟弟被土匪杀害了,姥姥和姨娘身体也欠佳,娘亲大概也还不知道青山城的土匪已经被剿灭了吧,否则她应该早些时日就该寄来书信了。
聂青楼要告诉娘亲家里发生的一切,也不怕娘亲知道了会担心,有私心的,他其实挺希望娘亲在知道了家里的变故后她能早些回来青山城。他想娘亲了。
他还要在信里告诉娘亲他有些不想去学堂了,他也想去工作,替家里分担分担。他想得到娘亲的意见,之后要么娘亲会要求他继续念书,要么他会随娘亲一起到外地去工作,要么他就继续留在青山城,然后自己找一份工作,能赚点小钱的同时他又能照顾姥姥,没准还能每天送妹妹响儿去上学,下午再去学堂接她回来……他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跟娘亲说,所以他写了很久,到最后他发现尽管他已经尽量将言辞写得简练了,但还是写了满满的五张小楷了。
次日,聂青楼起得很早,将昨夜写好的书信装到他的书袋里,准备今儿个放学的时候走一趟驿站将书信给他娘亲寄出去。然后他开了门去到厨房里生火,准备烧些热水并做好一家人的早餐。
辞别了王夫人和姥姥,聂青楼和尹响儿一同去了学堂,一路上,最让他们感到欣慰的是他们发现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繁华景象。
而回到了学堂,他们今天比谁都先早到学堂,为的是趁同学们都没来之前他们先去跟郁和雅老先生讲明他们之所以旷课了两天的原因,避免被同学们看热闹。
郁和雅老先生根本就没有过多责怪他们,反而因为聂小风已经不在了的事实而和兄妹俩黯然神伤了一阵,并督促他们要加倍努力的学习。
令聂青楼感到疑惑的是他在学堂里都不曾见到陆阿瑶的身影,心里想着是不是陆阿瑶也没有看到通知开学的告知单啊?继而又觉得不该,她是官府里的人,理应得知了开学的消息才对。难道她不会再来了?聂青楼忽然想到这个可能性,那时心里莫名的便生出了落寞。
放学了,尹响儿跟着聂青楼快步去往驿站的方向。路上,聂青楼再对尹响儿说:“响儿,我想着等我娘亲回来,过了年,下个春天我就不去学堂了。”尹响儿听着,一边跟着哥哥继续赶路一边好像在思考,良久,她才说:“那我也不读了,小风哥不在了,你要是也不去学堂,那我去那还有什么意思?而且我也不喜欢学堂,里面都没有几个女孩子,一群的男生闹得很。”
小风。聂青楼听到尹响儿提到了小风,他忽然想,小风不在了,响儿会不会比他还要难过啊?想着他们两个平常里相处得那么要好,小风总爱欺负她,逗弄她,而她好像总愿意被欺负的样子,尽管他们之间的玩笑没少玩得过火,导致一个真生了气,一个真挨了长辈的打骂,但是他们又总能很快的和好如初,继而又反复以往。
老实说聂青楼是羡慕弟弟和妹妹的,羡慕他们能那么自然与自由。而每当弟弟和妹妹乐在其中的时候,他竟然觉得自己融不进他们,那时他就委屈又妒嫉,倒像是被弟弟和妹妹故意冷落了一样。为此他也没少偷偷流过眼泪,孤僻的觉得这世上只有他娘亲一个人是真的喜欢他的,久而久之,他也固执的觉得在这个世上,他也准备只喜欢他娘亲一个人。
还好他渐渐长大了,极少再玩独角戏,恍惚意识生活总还是美好的,狭隘的往往是人心。
聂青楼故意用胳膊肘轻轻碰撞了一下尹响儿的肩头,说:“那不想了,等和大人商量了再说好吗?不读就不读嘛,真爱读书在哪里不可以读啊,反正我们又不做官是吧?你想做官吗?”
尹响儿抬头向哥哥扯起嘴角微笑:“我才不要,做个普通的老百姓多好啊。”
往后的两三个月,聂青楼和尹响儿都没再见到过陆阿瑶。学堂里有同学说陆阿瑶不会再来了,她爹可是县城的老爷,自己为她请了个家教在家中侍候了。
有人这样一说,便有人羡慕,自然也有人暗自庆幸,觉得像陆阿瑶那样霸道的主儿,不来了才是更好的。而每每听到有人这般阴阳怪气的指责陆阿瑶,聂青楼和尹响儿都有一种想要为她辩解的冲动,他们觉得陆阿瑶早就不是同学们口中的模样了,但说了,同学们也只是眯着眼或瞪着眼看向他们,一脸狐疑。
那个和聂小风打过架的坏同学环抱着胸问聂青楼:“朋友,那个陆阿瑶不是和你闹过矛盾吗?咋滴,她跟你道歉啦?”
聂青楼说:“那倒没有,但是我和她现在没有矛盾了,她和我妹妹是朋友了,她现在可乖着呢。真可惜了,你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阿瑶姑娘。”
有好奇的女生挽起尹响儿的手问:“响儿,你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尹响儿微红着脸,迟疑了那么一会儿,点点头说:“是的,阿瑶现姐在变了好多了,不像从前了。”
人们听得尹响儿口中唤陆阿瑶为姐姐,眸种原来有的狐疑褪去几分,倒还真想再与陆大小姐碰碰面,瞧瞧她这会儿到底是变成什么模样了。可是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学堂内都没人再议论过陆阿瑶,大概是都不曾在街头碰见过她了。
2.
这一年戚薇薇戚夫人比往年都回来得早一些,回到青山城时,聂青楼和尹响儿甚至都还没有放假。
彼时聂宅里的王夫人病体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倒是聂老太太一直不见好转,整日里要躺在昏暗的房间内。王夫人看着既心疼又无可奈何,想着开开门窗好让婆婆吸几口新鲜空气吧,可才一打开,床榻上的婆婆又哑着嗓子说:“别开,别开了,外边风凉。”
既不能开窗,房间里头变更显得昏暗,是所以王夫人想点几根蜡烛照亮吧,可婆婆又不舍起来,话语间不乏一些埋怨的口吻告说王夫人要节省一些,家中光景不如以往了,念得王夫人委屈而无处诉说。
这倒好了,戚夫人回来的当晚,王夫人就在戚夫人的房间里,两人拉着手流着泪倾述家中变故,久久不愿分开,闹得门外的想敲门的聂青楼急得直跺脚,踱步良久终于也只得垂头丧气回到他自己的房中。
好像戚夫人回来后,聂青楼和尹响儿就松懈了一些,不再像前些时日那样早起了,每每他们起床穿戴好了去往厨房,戚夫人和王夫人已经为他们烧好了热水和早饭,他们只顾吃罢便去学堂了。
戚夫人回来后的第三天,傍晚,到了要吃晚饭的时分,病塌上的老太太忽然要王夫人扶她起身,说自己想透透气了,要一家人坐一桌吃顿晚饭,试试看这样会不会吃得有味道些。
王夫人为婆婆又套了几件厚实些的御寒的衣物后,方才扶着老太太去到厨房内,入座饭桌。可饭席间,多愁善感的老太太又叹了气,只道是家中原本满满当当的一家人,如今都凑不齐了一桌了,黯然伤神,只吃了半碗饭便说不吃了,不吃了,索然无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