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陆阿瑶已经好久没有去学堂了,她的老爹陆平川为了安全起见已经不再允许她出门,倒是花钱另外请了一位老先生到陆府中来教陆阿瑶传授字画。
可是陆阿瑶哪里来的心思学习呢?失去哥哥陆阿旭以后,悄然间她已经像变了个人一样,平日里伺候她的仆人觉得她往日的傲慢与蛮狠已然将要消失殆尽。
陆大小姐除了对她爹请来教她学习的老先生视而不见以外,她好像也茶饭不思,整天躺在屋里床榻上,不饿得腹部生疼她都不肯动一下仆人给她送来的饭菜。
这一日也如是这般,她待在房间里一整天了,房间里没有点灯的话都已经看不清事物。她饿了,她推开了虚掩的门出到门外。
有细心的仆人瞧见了大小姐终于出房间了,赶忙殷勤跑过来扶起陆阿瑶的一只臂膀,说:“大小姐,厨房就要开饭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全府上下大概有二十来人,厨房开饭的时候除了看门的几人之外,剩下的都会围坐几桌吃饭一同吃饭,但仆人们都会自觉的空出一桌来,那一桌以前可能会坐着陆平川、陆阿旭和陆阿瑶三人,有时候就是陆阿旭、陆阿瑶兄妹俩,但也有像现在这会儿一样的,挺大的一张桌子就坐了陆阿瑶一个人。
陆阿瑶没有母亲,她的母亲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就染病早早去世了。
她的老爹在她母亲去世后,另纳了一位夫人。那位夫人在老爷面前一套,到了陆家兄妹俩面前又是一套,常常背着陆老爷欺压着陆家兄妹俩,后来她为老爷生下了一位男婴后,对陆家兄妹俩的欺压更是变本加厉。
陆阿瑶在与后妈多年的抗衡中,没有被打压得软弱,反倒是养得了蛮狠任性、谁都不爱的性子,脾气跟着年龄一起长,搞得后来她后妈再见着她都得忌讳三分。陆老爷被调任来青山城任官的时候,陆阿瑶的后妈都没敢跟着来,生怕跟来了陆阿瑶会没休没止的欺负她亲生的儿子。所以她选择留在了故宅中,美其名曰守家顾老小。
陆平川留在衙门办公的时候,府里就没有主人了,非要说有,那现在也只有陆阿瑶算得上了。
陆阿瑶独自坐在餐桌旁,虽说桌上的饭菜比哪桌的都还要丰盛,但是府里谁都敬畏她,仆人们轻易不与她搭话,她反倒显得有些孤僻,但好在她自己已经习惯了。
阿瑶也无聊安静,有时闪动几下她漂亮的睫毛,睫毛下的眼眸清清淡淡,显得有些疲惫与苦闷。她安静的挑着饭食,有意无意的听着一旁桌席上仆人们的谈话,忽听到一人说城里又有书生被杀害了,怎样怎样的惨,怎样怎样的令人寒颤,她不禁为之一振,扭头看向了说话的那人。
她问道:“你说城里又有人被杀了?什么时候,谁啊?”
那人听得大小姐忽然搭话,心都凉了几分,小心答道:“是刚才傍晚被发现的,也是小姐您之前念书的那个学堂里的学生。听衙里头的人说早晨的时候那书生还进到老爷的衙门里提供了关于土匪窝点的重要线索,没想到出了衙门在去往学堂的路上就出事了,傍晚的时候才被发现遭人杀害扔在了池塘里,没的说肯定又是土匪干的!”
陆阿瑶听罢了瞠目结舌,心中又惊又恐,问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叫什么名字?”
那位仆人摇摇头,“不知道。”
陆阿瑶没有心情再吃她碗里没有吃完的米粒了,抬眼在人群中找到管家后,她问道:“曾管家,我能到府衙里去找我爹吗?”
五十来岁的曾管家听了连连摇头,毕恭毕敬的答道:“哦哟哟不行啊大小姐,现在外面可不太平,老爷说了怕您有危险,万万不能让您出门啊!您就委屈一些在府里再等一会儿吧,老爷没准一会儿就回府了。”
陆阿瑶听了,心头虽然焦急,但也无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愣愣的盯着她桌上的碗筷看,好似失了神一般。
2.
这日晚间,聂宅之中的王夫人都做好饭菜端上桌了,可是迟迟不见她的儿子聂小风回来。询问一下聂青楼和尹响儿,他们也说今日不见聂小风去上课。
包括老太太在内,一家四个人围着桌席坐着不肯动筷子,直到王夫人见着盘子里的菜肴都快要没热气了,她方才劝说老太太和两位孩子,说:“我们先吃吧,不等小风了,一会儿他回来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可就在这时,聂宅前院里传来了敲门的声响,一声声还挺急促。一家人都以为是聂小风回来了,王夫人更先是喜上眉梢,继而又慌忙佯装作生气的模样,提着衣裙的裙摆就急一步缓一步的往前院赶去。
唉!只叹王夫人一探门瞧见的却是三名官差,纳闷之余官差将噩耗娓娓叙来,直听得王夫人是眼花缭乱,身子摇摇欲坠。噩耗传至后院,老太太也险些背过气去,好在一旁的尹响儿一直在轻轻抚拍着姥姥的脊背。
往后的几天整个青山城好像都乱套了,学堂停了课,百姓商人暂时停工罢市,城门也一律封锁禁止出入,而封锁的这几天衙门集合了所有兵力一举将整个青山城排查了个便,说巧不巧成功掀翻了一家赌坊、土匪设在青山城的另一个据点,一番械斗后抓获了匪徒二十十余人。
衙门的官差在城里排查的时候,聂宅里的王夫人因为整日伤怀低落病倒在了床上,更糟糕的是聂家老太太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吃饭也没有胃口了。十四岁的尹响儿和十六岁的聂青楼第一次感到了顾家的压力,两个人每日商量着、勤奋而笨拙的照料着两位家长。
一直到封城的第六天,街上有人传说派来增援青山城的军队已经赶到青山城附近了。也在当日中午,衙门再次集结了武装队伍,由陆平川亲自带队打开了城门。
这一日,陆平川带着一百多号人的队伍出城去与援军会合,而城外的援军来了将近两千人左右,陆平川初看到这般规模时也有些意外,他本意是想着能借来七八百号人就已经差不多了。
两边人马会合做了整顿后,有大概五百名士兵被派回青山城做留守防备,而剩余的包括陆平川在内的众位军士确定当即就先去将那匪窝先围住了在做定夺,以免的土匪得到了风声会转移阵地。而实际上自从几日前那个叫聂小风的少年告知了官府土匪的据点之后,陆平川隔日就派人悄悄出城找到土匪的据点暗中观察他们的动向了。可能是因为青山城封城比较严实的原因,而且他们接连把城内土匪的另外几个据点和藏身之处也端了,导致城里城外的土匪没了联系,几日下来城外藏在山谷之中的土匪们偶有小队进进出出,倒也安稳的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3.
青山城是越来越凉了,聂宅里,聂青楼至今都觉得他的弟弟遇害就像是一场大梦一样,他不相信前些日子都还在学堂与同学们胡乱打闹的弟弟忽然就这么没了,可是他每每经过大厅、看到拿具静静停落在大厅中央的棺木时他又是那么的恐慌与难受。以至于他后来都不太敢接近大厅,更不想再看到拿具棺木了,他害怕极了。他知道尹响儿也不想看到,也许姨娘和姥姥都不愿看到,那太让人心碎了。
可是青山城现在还在封城,也许要过几天才能将弟弟带到城外的红枫山下,让弟弟入土为安,也许会更久。
王夫人病倒在床上躺了几天,但许是眼看着聂青楼和尹响儿两个孩子又要自己做家务又要生火做饭,还要照料起两个躺在病床上的长辈,她有些于心不忍,身心还未痊愈却不听两个孩子的劝说,坚持要从病床上起来做些家务。但好在两个孩子也懂事,每日里赶在王夫人前面起床,一个生火一个烧水,一个端热水去给姥姥洗脸时,另一个做起了早饭。吃过早饭后剩余的家务活又由两人分担了,稍微重一些的活由哥哥聂青楼来做,轻松的交给妹妹尹响儿,等到一日的家务结束了,两人才一块儿坐到一个房间里去看书写字,如此这般接连过了几日。
这天临近中午时分,聂青楼一个人从街上买菜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有一位身穿淡蓝色衣袍的人影立在他家门前,似乎想要去敲门,可抬了手又迟疑在半空中良久没有落下。聂青楼驻足楞了一会儿,想要看清那人是谁,但因为距离较远以及只能看见那人半边身形的原因,他终归没能认出那人是谁,只得长长吸了口气,迈步再向家宅走去。
走近些,那个立在他家门前的人也发现来人了,扭过头来一看,四目相对。聂青楼有些意外:“陆阿瑶?”
陆阿瑶大概是觉得自己方才欲要敲门又举着手半晌不动的窘态应该被聂青楼看到了,她也是小脸微红,从门边退到聂青楼面前,背着手,显得有些不自然,她低声的说:“啊,是我,好久不见了,想着来看看你们。”但说这话时,聂青楼分明瞧见了她的眼里有柔波涌动。
她好像要哭了一样,聂青楼实在意外,好奇为什么陆阿瑶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他只是上前几步,嘴里说着:“我们进去吧,你来坐一会儿也好。”
陆阿瑶有些使劲的眨了几下眼睛,她并没有回应,只看着聂青楼绕过她的身边,然后看着他一手提着装菜的袋子,一手抬起敲门,口中喊着:“响儿,响儿,快开门,我回来了!”
“响儿,响儿……”陆阿瑶竟然听得有些出神,觉得温馨,还觉得羡慕。她想起她的哥哥了,想到她的哥哥也这样亲昵的叫她“阿瑶”,“妹妹”。想着,她她不自觉的看向聂青楼的侧脸,发现聂青楼的脸上竟长出了绒绒的短胡须。
门开了,只一开,里头就先探出了一颗脑袋,尹响儿的脑袋。尹响儿微微扬着嘴角,用甜的声音先说了一声:“哥哥,你回来了?”但只一说完,她便发现了原来在哥哥的身后还站了一个人。有些熟悉,她再微微探头,使自己的视线能绕过哥哥好看清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陆阿瑶?”尹响儿蛮快的收复了她刚才扬着的嘴角,转而好像有些吃惊一样的发问,而她眼里看到的陆阿瑶歪着脑袋冲她轻轻一笑,说:“响儿妹妹,好久不见。”
妹妹?尹响儿忽然想起以前他和聂小风被陆阿旭拉到醉仙楼吃饭时,陆阿旭就曾指使陆阿瑶叫她妹妹,说:“尹响儿比你小,你就该叫她妹妹,叫同学多生疏啊,我和小风和青楼是好兄弟,那你们也一定能成为好姐妹的”。而那时的陆阿瑶就不管她哥哥怎么鼓噪,她也愣是没叫过她妹妹。但今天陆阿瑶居然叫她妹妹了,尹响儿忽然脸一红,脚步迈出门外,微微一欠身,说:“好久不见了,进来坐坐吧。“然后她一把夺过聂青楼手上的袋子,转身在两人的前面先进了院里。
陆阿瑶被父亲约束在家中数日,这会儿先后见到了聂青楼和尹响儿,心情好了许多,但很快的,她的好心情又一点点散尽了。因为她去向聂宅中的长辈行礼时,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聂家老太太,又知道了王夫人也身体不佳,这让她也意识到了她今天来到这里的本意是来看看聂小风的,她知道聂小风死了,但她想来看看他的棺材还在不在,哪怕以同学的名义给他上柱香也行。
陆阿瑶见过聂宅的长辈以后,尹响儿跑到厨房里去生火做午饭,而王夫人这时不让聂青楼也到厨房里,她让聂青楼招呼着陆阿瑶,而她自己迈着迟缓且显得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厨房里去帮忙尹响儿。
独处的时候,陆阿瑶向聂青楼坦白了自己的来意,而聂青楼先是有些为难,因为他本来也不打算将陆阿瑶引到他们家的客厅前,不打算让陆阿瑶知道他的弟弟已经死了,不想让陆阿瑶看见他弟弟的棺木。而他吃惊陆阿瑶居然知道他的弟弟已经死了,而且她今天时刻意来看他弟弟的。
聂青楼终于还是带着陆阿瑶去见了他弟弟的棺木,两人在聂小风的棺木前寂静的立了一会儿,然后陆阿瑶提议她想给聂小风上上香,她自己也不知道妥不妥,但是她哥哥出事时,她在家里是给哥哥跪了,哭了,上过香了的。这会儿她面前的是聂小风。聂小风死了,她心里说到底是有些难过的,但是她总哭不出来,也没打算跪一跪他,至于为什么不跪呢?她也不清楚,只是觉得不妥,也许是他们年龄相仿,又或者是他们关系也不算很好的。但是她知道聂小风和他哥哥是好朋友,而他们都是被土匪杀害的,今天她给聂小风上几根香,希望在生的另一边,聂小风依旧能和他哥哥是好朋友,希望他们有个伴儿。
聂青楼从角落的柜台上抽出了几根香和几张纸钱,聂青楼点燃了纸钱,陆阿瑶点亮了香。陆阿瑶在聂小风的棺木前虔诚作礼,她那颜色和她肤色没多大差别的嘴唇微微动着,仿佛在说念着些什么,尔后她将手中的三根香柱插进了棺木旁桌子上那个古铜色的香罐里。
陆阿瑶留在了聂宅里吃午饭,王夫人为了让三个孩子能多说些话,自己盛了些饭菜说拿进屋里去喂老太太,给三个孩子留下了自由些的空间。
可实际上,王夫人眼中的三个孩子坐在一块儿了也不见得有多自由,反倒显得尴尬几分。缘由大概是三个人都不是善谈的人,都是显得安静的人。甭提陆阿瑶以前有多专横有多嚣张,尹响儿觉得那都是她装出来的,她早发现了要是陆阿瑶身边没有那几个跟班的时候,她其实闷得很,甚至一个朋友都没有,尹响儿觉得自己都怪同情她的。
一顿饭吃完,三个人也没说过几句话,陆阿瑶更是只吃完了她手里那半碗饭就声称自己饱了,尹响儿想要跟她添饭,陆阿瑶怎么也不肯再要,放下碗只说些谢谢款待的话,然后就说自己该回去了,她是偷偷出来的。
不得已,聂青楼放下了手中的碗,决定送陆阿瑶回去,尽管陆阿瑶怎么样的委婉拒绝,可都没能使人放心。尹响儿不跟他们一块儿出去,只送了两个人到门口,给他们开了门,目送他们出去,尔后又自己踏进门内关了门。而关了门,她倚靠在门板上,眼珠睁得溜圆,她自言自语:“我怎么感觉青楼哥和陆阿瑶忽然间就都像个大人一样了,说话也像,做事也像,走路都像!只有我还像个……像个什么呢?妹妹!像个妹妹一样!”她张着嘴,忽然愁眉苦脸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