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枫山再次火红起来的时候,青山城的县城老爷陆平川领着大队人马包围了醉仙楼。是原来自从陆府的大少爷陆阿旭遭人杀害以后,陆平川并暗自安排了诸多探子于青山城里里外外摸爬了个遍。经过了几个月的以后,终于有探子拿到可靠消息称这醉仙楼竟是那帮不死不休的山贼土匪在城内的据点。
彼时县城老爷就勃然大怒,早些时候就从他女儿陆阿瑶的口中知晓了他儿子失踪之前欲在醉仙楼客请几位同学吃饭的事。现如今从探子口中得知醉仙楼竟是土匪的据点,这样一来,醉仙楼是他儿子出事的第一现场的可能性就大了。
其实早在陆平川刚到青山城上任之时,他就已经从上头批下了一队官兵打算为那时刚刚遇害身亡的前任青山城老爷陈慕容报仇申冤,而那段时间他们耗费了大量的心思想要找出那团土匪的老窝却怎么也找不着,时间久了,陆平川批下来的那队官兵每日里光吃饭没事做,由县城的衙府倒贴养着,后来实在不堪重负还是把那队官兵给请回去了。
之后的几年时间,时常还会有土匪闹事的事件发生,也因此害过人命,但是每每有人来到府中报案,官老爷虽说是殷勤应下,但不论怎样就是始终没能发现这伙土匪的老巢将他们给一锅端了。唯有一次是他们在事先猜到有土匪要劫道的情况下反伏击了一波,击杀了二十几号人,也抓获了几个活口,但奈何那几个活口破罐子破摔,口风也严密得很,官差们最终也未能如愿找出他们的老巢。
如今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陆老爷以痛失爱子的代价终于算是找到了土匪的苗头,当夜晚间就下令集结了众官差趁夜包围了醉仙楼,连原先在楼内吃食的食客也不得出入。
这日晚间真是热闹,前有上上下下凛然一气的六十多号官差手持刀枪弓箭围住一栋灯火辉煌的醉仙楼,后有咬牙切齿手持扁担与刀斧欲助官兵一臂之力的诸多寻常百姓,且闻讯而来的城内居民更是越聚越多,对着醉仙楼吼出的声讨与叫骂声更是一波盖过一波,不觉于耳。惹得本在楼内吃饭的、战战兢兢的食客也忍不住跑到楼台上扶着把手探头观望。
楼内是真的有土匪,他们自知败露之后,一开始也不承认,派了一个小二装扮的人出门来欲要说明,哪知带头的班头二话不说将来人给捆了,“啪啪啪”甩了几个耳光之后让人抬着又扔到了后边让愤愤然的百姓们又蹂躏了一番。
狗急了跳墙,在僵持了近一个时辰之后,醉仙楼内的土匪一伙十三人,终于豁出去拔出了刀柄,以本来在楼内吃饭的一些食客为人质,心一横,眼一瞪,排着队嚷嚷着就一步步踏出他们藏身已久的酒楼。
领队的班头见此情况,向左边一位弟兄附耳说道:“传话下去,让弟兄们盯牢了出酒楼的每一个人,人质也不要漏过,搞不好有伪装成人质糊弄人的匪鬼。还有让一部分弟兄们把酒楼里剩下的食客也看牢了,谁都不许出来。”那位弟兄应了一声,在嘈杂的人声中绕着圈给弟兄们挨个儿提了醒。
官差们顾及人质的安危一再退让不敢上手的时候,他们身后的人群有人开始担心官兵们这样下去又得把土匪放跑了,于是人们先是交头接耳商量了一番,尔后竟然异口同声一般的喊起了“官民上下一心,坚决铲除恶匪”的口号。这可是陆平川刚到青山城就任时在青山城内外四处粘贴标语,那个时候老百姓见到这样的标语可谓是热血沸腾,只是因为官府一直未能真正的有所作为,所以这些年来老百姓们有的渐渐凉了心,那些标语也不经风吹日晒,如今也难得一见了。
可未曾想到粘贴的标语不见了,可标语上的内容百姓们记在了心里,这时候众人异口同声,大有要让官兵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百的架势。
但只说这夜晚间两边依旧没有大动干戈,倒只是相互僵持着从醉仙楼前一直移步到了城门边,土匪里有人要求官兵为他们开了城门好让他们出了城便把人质放了,再晚些他们可就要撕票不死不休了。
夜色也朦胧,早些时候领队的班头派了弟兄悄悄赶回府衙中去禀告陆平川关于酒楼这边的情况,可这都许久了也不见得那人回来。
班头的迫不得已又带头与匪群互骂了一阵,两边人手在城门边又僵持了多时。等到那位去府衙请命的官差回来了,他附到班头的耳边只道是:“老爷说要我们放长线,钓大鱼。醉仙楼可能只是他们在城内负责刺探消息的哨点,他们的老巢应该还是在城外,老爷吩咐我们务必想法子根据这几个人挖出他们的老巢。”
班头的听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哼道:“杀又杀不得,这又是大晚上的,一旦给他们开了城门了我们怎么能确保不跟丢他们啊,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瞒混了这么久,可见他们有多狡猾!”
就在这个时候,另有一位官差从人群之中挤到了班头的面前,掩着嘴巴说道:“班头的,时方才酒楼里有几位食客合起伙绑了一人出来,硬说被绑的那人便是醉仙楼的东家,您看我们要怎么处理?”
班头的听了心头一喜,觉得那人倘若真的是醉仙楼的东家就好了,那他们才又有些希望了。他吩咐道:“你回去派两位弟兄好生押送回府里,其余的弟兄还得盯着酒楼,酒楼里的人谁也不许离开。”
且说那人领了命令回往醉仙楼的方向了,这边的班头怒目圆睁,命人开了城门。
城门一开,在众多老百姓的谩骂声中,那伙土匪挟持着人质一点点的后退出城,并吆喝着不许有人跟来,否则立即撕票。官差们倒是也拦住了想要冲出城的老百姓们,看着那伙土匪一点点消失在了朦胧夜色中。
不多一会儿,有刚才被挟持的人质哆嗦着一个个跑回了城,班头意外那些土匪居然真会放人的同时当即甩手命令道:“快出城,出城,抓人呐,抓人呐。”说罢,官差们留了两个看门的,其余的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剑慌忙出城追赶。
班头刚跑出城门,随手揪住一位跑回来刚到他身旁的人质的衣领便问:“那群畜生把你们都放了吗?他们往哪里跑了?”
被揪住衣领的那人没出息,大喘着气说自己只顾着逃命了。压根没敢回头看。班头踹了他一脚又问候了一句那人的奶奶,随后便想再接着追赶。这时一位少年拉住了他,惶恐不安的叫道:“大人,我同学追他们去了,我拉都拉不住啊!”
班头认出了他,虽叫不出名字,那也记得这位少年也是刚才被挟持的人质之一。
班头疑惑:“你同学?追那群土匪去了?你看见他们往哪里跑了吗?”
那少年回答道:“他们顺着大路跑去了,我同学说要给他爹报仇,于是就摸黑跟着跑去了,我也拉不住他。”说完,班头猛地一巴掌落在那少年的脑门上,斥道:“你个没用的崽子,还不赶紧回去,等死啊!”
凉风徐徐吹过,少年抹着眼泪打了一个激灵,看着那位打他的大叔的身影一点点融进了夜色之中。
2.
聂宅中的王夫人一直等到半夜三更也没能等到她的儿子聂小风回来,而她的儿子一刻没有回来,她也无法安然去入睡,因为她要守着门,等她的儿子回来敲门了,她要帮她儿子把门给打开了。
这一年云知来收走了她留在聂宅的东西后忽然就说不来了,做主人的没有细问,云知也没有多说,聂老太太也是暗含眼泪牵着云知的手将她送出了聂宅的门。
云知走后,聂宅当真又增加了几分左右近邻们热聊的“聂家落寞”的意味。这种落寞的感觉聂家老太太尤其感受真切,特别是在孩子们都去学堂了的时候,整个聂宅只剩下她一位身体愈感乏力的老太太和她的一位儿媳,而她的儿媳忙得甚至都腾不出时间来陪她说说话,是以老太太常常暗自抹着眼泪唉声叹气,可怜十分。
聂宅之内如今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由王夫人来做了,当爹又当娘,还要做好一名合格的儿媳妇。三十几岁的她原本也还爱美,时常脸上要抹些脂粉,配着体面的衣着,可如今她因为每日里的工作增加了,有时甚至会忙碌到一身热汗。所以现在的王夫人在家时不抹胭脂了,出门也不抹了,更无意穿着华贵,一身朴素简约,就像现在的她简简单单的裹了一件灰色的布衣便坐到了前院的廊亭里,一双略显困倦的眼睛巴巴的望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凉风阵阵掠过,月色被云层遮挡,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她的儿子聂小风今天放了学没有同聂青楼和尹响儿两人一起回来。尹响儿转告王夫人说的是聂小风今天要晚些回来,他要和同学相聚一下。
那时侯王夫人心里就暗自纳闷了,心想家里的兄妹三人都在一个学堂念书,怎么就他的这个亲儿子老喜欢往外跑不归家呢?还是和同学去聚会,在学堂里不是天天都聚在一起吗,还有什么好聚的?忽而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以前跟他同学借春宫图来看的事,她不禁又担忧起来,好怕自己的儿子还在与一些不正经的人有所交往。
可是怕也无果,忧也无济,她总觉得自己的儿子聂小风是越长大就越是不受她教唤了,儿子在她面前常常寡言少语,好似生人碰面,搞得她如今也觉得自己不太认识她自己的儿子了,不知道他现在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不知道他心里看重什么,不知道他以后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王夫人一边想啊想,一边等啊等,终于她困得都睁不开眼了,身子一晃她险些翻倒在廊亭的座椅上,夜也更深,冷风起。她睁眼向大门的方向瞧了瞧,朦胧的夜色里依稀看见门闩还紧扣着。
“真的是再不打骂你一顿你都要上天了!”王夫人焦且怒,隔空训斥了儿子一句,尔后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便挪步要赶回她的房间。她不等了,这么晚了,她想着她的儿子应该在他的同学家里留宿了,她明天也还有事情要忙活,她不能再等了。
3.
第二天青山城的城门大开的时候,灰头土脸的聂小风成了这一天第一个进城的人。
守城的官差见到他这副模样的时候都吃惊不小,拔刀拦在他面前厉声质问道:“站住!你是何人,从何而来,为何如此模样?”
聂小风说:“我是昨夜被土匪从醉仙楼劫持出城的人质之一,昨日晚间我暗中抹黑跟踪了那群逃出城的土匪,我跟着他们三绕两绕,终于在距离此地很远的一处偏僻山谷之中发现了他们的老巢,谷口有人把守,将那些个土匪迎了进去。我虽不敢靠近,但能见到谷中有火光摇曳,定是他们的老巢无疑。我发现了之后本来想着速速返回城中报案,可我夜里看不清路又迷路了,待到天色微微泛白我方才找到方向跑回了城门口,不想喊了半天也不见得城墙上有人应我,直到现在你们才来开门。你们赶紧带我去报官吧,晚了就怕会发生变故呐!”
聂小风“嘚嘚嘚”的一口气说了一大推,持刀的官差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这时聂小风又推了一下他面前的一位官差,再说道:“哎呀大叔,你们就快带我去吧,我还要赶去学堂上课呢,我们老师可严厉了,没准就不让我再进学堂的门了。”
终于,官差里有人想起了昨夜他们班头的的确有说过有一位不要命的学生跟踪土匪去了,这才领了聂小风匆匆赶往衙府的方向。
而此时的衙府里一派肃静,堂上有威武官差分站两列,青山城的官老爷陆平川正襟危坐于大堂之正中央,有八九百姓于府门边上向内探头观审,堂下跪着受审的一人便是昨夜被醉仙楼内的食客们捆绑着举报上交的东家。
讲来也寒心,那受审的东家好生的嘴硬,任凭堂上的陆平川怎么样的威严喝令,那瘦削的东家愣是紧闭牙关,一言不发。陆平川气得胡子都抖擞了,正欲拍板命人杖打那东家几棍时。忽听得衙府门口有人喊道:“大人,有重要的事情向您禀报。”继而见得一官差带着聂小风拨开人群闯将进来。
进来的官差并未声张,让聂小风站在衙堂一侧后他直走到陆平川的身侧,俯首帖耳讲说了一遍聂小风带来的情报。只见得陆平川听完后猛一抬头,瞳孔剧张,简直不可置信,“当真?”他问道。
那官差眼角向堂下的聂小风瞟了瞟,说道:“八九不离十吧,那小孩说他父亲几年前便是被土匪杀害的,昨夜晚间他本着为他父亲报仇的心思才冒险去跟踪土匪的,不至于撒谎骗我们。”
“好!”陆平川一拍桌案,念道:“来人啊,将贼人先压入牢中严加看管,改日再审。”众人散去。
是日,陆平川当即写了一封书信向上级以及临近县城请求速速派兵支援。又与聂小风详细询问了一番土匪的位置之后,方才让人送了聂小风出府,暂时让聂小风先回到学堂,但待到要出兵的时候,没准还得再由着聂小风来引路。
只说是聂小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往学堂的方向赶路的时候,不自知他身后正有一道身影贴着街角的墙壁角落暗暗跟踪着他。行至少有人迹之处,那道身影忽然从角落处奔将出来,硕大的拳头呼啸着便打在了聂小风的脑门之上。那聂小风甚至都还未看见来人,忽而就觉得一阵眩晕,脑中涌现刺耳的鸣叫,随即便是眼前一黑,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那人熊腰虎背,目露凶光,粗壮的手臂将倒地的聂小风抓起,尔后往肩头一抛便轻轻松松的将聂小风扛在了肩头,闪进胡同之中。
旁晚时风,一位正在自家池塘中刷洗衣物的妇人忽见得池中左侧靠岸的地方,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一团什么东西漂浮在水面。妇人当即一惊,手中的擀衣服的棒槌都落进了池中。她慌忙转身连爬带跑,口中呼喊着她男人的名字。
待到妇人哆哆嗦嗦再引着她男人来到池塘边时,男人推开他哆嗦个不停的妻子,咽了口唾沫便硬着胆子凑近了池岸边那团异物。
昏昏黄黄的天幕之下,忽听得三两声惊恐的哀嚎响彻了半个青山城的上空。
池中漂浮着的,赫然便是一位少年的死尸,脸上横七竖八刻着大大小小的、深浅不一、已经被池水泡的泛白浮肿的刀痕,腹中更是还残忍的插着一柄长刀,前腹进,后腰出,见者如似遭到五雷轰顶,忘却吐息。
惨不忍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