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聂青楼和尹响儿回到聂宅家中后，王夫人乍一眼见到尹响儿时当真就是又惊又喜。分明才分别了几个月啊，就见得尹响儿的个子已经有她自己那么高了。王夫人拉着尹响儿的两只手，竟觉得这一双手粗糙厚实了几分，她有些心疼起来，说：“响儿你在那边是不是吃了不少苦头啊？”尹响儿摇摇头，说没有，店里的老板娘很照顾她，不曾让她做过什么重活。
王夫人便又想看看她有没有瘦了，可是仔细一看，发觉响儿不但没瘦，脸蛋似乎还圆了几分。嗯，就是头发长了，肤色也深了几分。以前是个小女孩，现在有了几分姑娘的模样。
第二日聂青楼早早起了床，本想去到杂货铺上工，可是正在厨房里洗脸的时候，在做早点的王夫人面色有些问难的问他：“青楼，你给你妹妹请了几天假啊？”
聂青楼说：“五日。”
“你今儿个又要去城门口那儿工作吗？”
“是的。”
王夫人于是乎叹了一口气，聂青楼问她怎么了？王夫人说：“我是觉得对不住你妹妹，这会儿啊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是我娘的病还是严重，我还得回娘家去照看他们。而你也要去工作，就得留她一人在这屋里了。”
聂青楼方才醒悟，过了一会儿他对王夫人说：“姨娘，您该回去还是回去吧，照顾老人要紧。您不用担心我和响儿，不用来来回回的两边跑。响儿有我来照顾，她要是闷得慌我可以带她到我那儿去，等过两天我再请一回假和响儿去您那儿看望看望。”
王夫人再叹气，说：“也只能这样了，姨娘对不住你们。不过好在你们都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我一会儿带着响儿到集市上去买些衣服，可能回来吃过午饭后就要回娘家去一趟，稍微得空一些再回来看你们。”她又好像实在放心不下，补充道：“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响儿，她总归还是一个小姑娘，你在家一定要她不能随便乱跑，她要真的一个人在家呆不住你把他带在身边也行。我也想着把她带在身边的，可是随我去了那边也只能每天闻着些药味，些许还要更加闷得慌。”
聂青楼于是便和王夫人约定了。王夫人刚刚烙好了几张饼，用纸张裹了一角递给聂青楼。聂青楼将要出门，去往尹响儿的房间告别。尹响儿刚从房间里揉着眼睛出门，见着聂青楼整装待发的模样，问道：“哥哥你难道就要去工作了吗？”
聂青楼点点头：“是啊，哥哥哥哥叫得真甜。快去厨房洗脸吃早餐吧，姨娘都弄好了。”
尹响儿嘟囔着嘴，好像有些不悦，说道：“你把我叫回家，自己又做工去了，那我好不如不回来。”
聂青楼说：“这不姨娘想你嘛，她说了一会儿要带你去买新衣裳。你可要听话了，姨娘今天还要回她娘家，你回来后在家乖乖等我回来知道吗？”
尹响儿只道是：“我也要和你去。”
聂青楼摇摇头：“不行，今天不行，姨娘要带你去买衣服，明天你再跟我去也行。”
两人于是分开了。
傍晚，聂青楼回来，王夫人已经走了，尹响儿为他开的门。聂青楼看着尹响儿全程都是一张盈盈笑脸，问道：“怎么？捡到钱了吗这么高兴？”尹响儿说：“没有，我做好了饭菜等你回来呢。”
聂青楼从井里捞出水来洗手的时候，尹响儿晃晃悠悠的从厨房里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到厨房外的院子里，没等聂青楼说什么，她自己先说：“外面凉是凉了点，可是里面就要黑了。”
聂青楼没说什么，看着尹响儿在厨房的门口进进出出，端上来足足有四菜一汤，等她跑着再从厨房里端来了两碗米饭的时候，已然吃惊不小的聂青楼不得不问她：“响儿，你疯了？做这么多菜做什么，我们吃得完吗？”
尹响儿还是一张笑脸：“吃不完明天吃嘛，谁让你回来这么晚，我自己一个人无聊，就像多做一些菜给你吃，让你看看我这些日子学得怎么样啊。”
“你不会少做点，分几天做啊？”，聂青楼一边说一边接过尹响儿给他递过来的饭碗，“唉？你挨着我这么近干嘛？”他看着尹响儿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挪了椅子和他靠得很近得坐下。
尹响儿脸蛋有些泛红，叫道：“天冷我们坐得近点怎么了？又不是不认识。”
“行行行，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没事儿挨得这么近。”聂青楼调趣儿说。
尹响儿不理睬，磨着牙伸手夹了几个菜到聂青楼的碗里，“吃吃吃……”她说。
2.
次日，两人吃了早饭后决定一块儿去城门口那家杂货铺。路上，聂青楼对尹响儿说：“对了，你要不也去看看陆阿瑶吧，她本来想和我一起去城东看你来着，可是这回我去的时候没叫上她，让她知道了肯定要说我。”
尹响儿说：“哦，明天去吧，后天去王夫人家，大后天就要回酒楼了，日子好快啊。”
“是啊，”聂青楼说，“还有，我跟你说过的吧？以前在我们家做厨的大豪也在那家杂货铺，跟我的矛盾可不小，天天互相看脸色，我都快受够那儿了。”
“嗯，说过。哥哥你不是也说明年就随你娘亲出去学习了吗？”
“是啊，我不想我娘亲再那么辛苦了，我明年要出去，争取早些接手我娘的工作，让她也能早些退休。”
尹响儿说：“那你们要是都走了，会带上我吗？”
聂青楼说：“你想跟我们一起走吗？”
尹响儿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想，可是我也舍不得这里，还想再和城东的那位老板娘再学习学习……”她真的想再好好的学一学，等着将来某一天她真的会有一家自己的饭馆或者酒楼，她真的也想当老板娘，靠自己的手艺为生。
聂青楼说：“你要是想再学习做菜啊你就留下来呗，反正家里还有王姨娘，我们呢也还可以写书信联系。”
可是那样要许久许久见不了面呢，尹响儿想。就像和戚夫人一样，一年到头才有那么几天可以团聚。而且聂青楼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现在是他的娘亲没在他身边不好帮他张罗，可要是明年他们母子俩一起去了那边，那戚夫人会不会早早的就给他找个姑娘娶过门来呢？
一想到这，尹响儿忽然觉得心头都变得空空落落了，她微皱着眉头低声问了一句：“哥哥，你会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
聂青楼一愣，“什么话？我以前说过那么多话，你指的是什么？”
听到这样的回答，尹响儿别过头，两只纤细的手臂前前后后的同步的摆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尹响儿的到来对于大豪来说有些许的难堪，本来他和聂青楼气氛还有些好的时候就听聂青楼说过尹响儿去学厨了。他也是学过厨的人，所以本该和尹响儿有些话题可聊的，可是今儿个他见到聂青楼带着一个漂亮的女子来的时候，起初没认出来是尹响儿，还以为是聂青楼路上引来的客人或者是聂青楼交上的哪位对象呢，可是仔细的瞄过几眼再加上尹响儿主动向他问好之后，他方才知道这便是他几年不曾见过的尹响儿，已然出落成一个美人胚子了。
他吃惊不小，也想和尹响儿多说几句话，可是碍于他自己正与聂青楼处于一种已然持续许久的冷战之中，而尹响儿肯定也只会站在聂青楼一边，多半也不愿与他多说，所以他也便没多说什么，潦草问答几句后便也只能偷偷摸摸的瞄着人家看几眼。
尹响儿在杂货铺里陪了聂青楼一天，中午两人一起出去吃过一碗细面回来后，她还趴在店铺的柜台上睡着了。大豪看见聂青楼脱了自己的一件外套披在尹响儿的背上的时候，心理暗骂道：“真的贱，还跑来别人家铺子里趴下就睡了，也不怕影响别人店铺的形象、生意。老板也该死，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远门了，真该回来瞧见这一幕好好教育这家伙一顿。”
傍晚，聂青楼收工了。回去的路上，两人忽然想到要不一起去逛逛街买一些菜回去，然后明天请陆阿瑶来他们家一起吃一顿饭吧。这么想的，两人也便这么做了。
次日，聂青楼不想让尹响儿随他一块儿去杂货铺了，他说让尹响儿好好在家休息一天，然后他下午收工了会去叫陆阿瑶，让尹响儿早些做菜等着他们。
又到一天的傍晚时分，聂青楼果然请来了陆阿瑶。一进门陆阿瑶便和尹响儿抱到了一块儿，陆阿瑶佯装没好气的埋怨说她明明和聂青楼说好了下回他去城东时一定要叫上她的，可是聂青楼不守信。继而又怨说尹响儿居然回来两天了才想到她。
两个姑娘在叙旧的时候，已经听了陆阿瑶一路抱怨的聂青楼进到后院的厨房，洗过手后自己动手将尹响儿炒的、显然比前天晚上还要丰盛许多的菜肴一点点都端上了桌。
一张桌子四个边，聂青楼和尹响儿面对面各坐一边，陆阿瑶坐在两人之间。三个平时话都不多的人，现在因为比较熟悉，他们吃饭的时候也聊起了天。尹响儿给他们讲她在城东那家酒楼的生活，讲她一开始不习惯常常哭鼻子，讲她洗了几个月的碗和菜才真正的开始拿起铲子站在灶台前闻起了油烟味等等……
陆阿瑶说她这些天都在看书，她说自己忽然迷上文字了，打算将来自己也写本小说。聂青楼忽然问她：“那你现在在看什么书啊？”桌下，陆阿瑶伸脚轻轻碰了一下聂青楼的鞋子，她呢，则扭头各看了一眼聂青楼和尹响儿，先问：“你们俩知道《水浒传》吗？”两人都摇头，陆阿瑶于是乎好像有些满意，才说道：“我啊，现在就在看《水浒传》，正看到西门庆调戏潘金莲的片段，你们想看吗？哪天我看完了借给你们看？”
聂青楼脚上挨了一脚，再听完陆阿瑶的话，嘴角险些抽搐起来，他摇摇头，说：“不看不看，你自己看。”陆阿瑶于是看向尹响儿，尹响儿也微红着脸摇头说她不喜欢看书。”
“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陆阿瑶问。
聂青楼还是话最少的那个，他为自己辩解说：“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的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每天反反复复都在重样，没什么好说的。”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谈及了令人有些失落的内容。聂青楼说他明年可能就不在这个城市了，他要出去随他母亲做生意。
陆阿瑶问：“那么响儿呢？她也随你去吗？”
尹响儿自己回答：“我还没有想好，我可能还得在城东那家酒楼学习一些日子。”
“唉……”陆阿瑶叹了一口气，“看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句话说在理的，其实我有时候真的幸运自己从小也没怎么交过朋友，想来反正到头来都是分分离离，这滋味当真不好受呢。我现在就有些难过了。”
尹响儿不说话，聂青楼自以为自己年长一些是该说些什么来缓一下气氛，于是他说：“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何必那么悲观呢？”
陆阿瑶听罢反倒给了他一个白眼，说道：“你想得才轻巧呢，你看看我们三个，是不是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倘若我真的嫁人了你还来见我吗？你敢来我还不好意思露面呢。”
聂青楼耷拉着眼皮别过头：“也是，也是。那我们该怎样就怎么样吧，郁和雅老师不是说悲欢离合就是人生吗？想来应该是这样的没错。”
陆阿瑶又说：“我大概也不会在青山城待太久吧？我本来打算跟我哥混的，可是现在只能死皮赖脸的跟着我父亲了，而我父亲做官总是不稳定，三年两头的就被调来调去，天晓得以后我又会飘到什么地方。”陆阿瑶说到这的时候分明想要哭了，可是她低着头硬生生的转动着眼珠子终于是把眼泪给抑制住了。
天色渐渐黯淡了，三人都吃饱了放下了筷子。小坐了一会儿后，尹响儿起身将桌上的碗筷碟子一点点收回了厨房。聂青楼就要准备送陆阿瑶回去，跟尹响儿说了一声后，便带着陆阿瑶出了门。
聂青楼和陆阿瑶行至街头的时候，看见灯火明亮的街头上行人还很多，也不乏牵着手出门约会的青年男女，陆阿瑶于是转头对她身旁的聂青楼说：“你能牵着我的手回去吗？”
聂青楼吃惊之余问道：“大小姐，你又搞什么幺蛾子啊？”
陆阿瑶说：“你牵不牵？”
聂青楼摇头说：“不牵。”
陆阿瑶于是说：“傻子，有便宜不占。”
又走了一会儿，她扭头对聂青楼说：“我实在吃得太撑，走不动了，你能背我走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聂青楼再次狐疑的看向她，说道：“陆阿瑶，你该不会是想占我便宜吧？”可他心里难免已经有些激动，他只是在克制着，毕竟陆阿瑶是那样好看的一位姑娘。
“你背不背嘛？”陆阿瑶驻足原地，倒好像很委屈似的看着聂青楼。
聂青楼还是瑶瑶头说：“不能背，这里这么多人。不好的。”说得好像人少他就敢一样。
陆阿瑶于是抱膝蹲在原地，埋头静静的不说话。聂青楼愣愣得站在一旁好一会儿，留意到了有不少人得目光已经往他们两人得身上投来。他头皮一阵发痒，说道：“陆阿瑶，别闹了，我们走吧，这可是人来人往走的道，挡住了别人不好。”
陆阿瑶没抬头，只说：“我不舒服，蹲一会儿再走。”
聂青楼试图拉起他，发现拉不动，“那我牵，我牵你走好不好？”他说。
凑效了，陆阿瑶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聂青楼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握住了陆阿瑶那只柔软而温热的手。触及刹那便使他的心跳变得慌乱起来，无所谓去顾及自己握住人家姑娘的手的力度了，他的脸像烧着了一样，抓住了陆阿瑶的手便大有一种连拖带拽的架势拉着陆阿瑶往前赶路。
陆阿瑶“哎呀”了一声，不觉扬起了嘴角，她被聂青楼牵着快步的往前走，她一会儿低声埋怨道：“你慢点……”一会儿又说：“你轻点，抓疼我了……”
离陆阿瑶家的府门已经不远的时候，聂青楼松开了握着陆阿瑶的手，手心上全是汗。陆阿瑶冷不丁又投进聂青楼的怀里，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啊，聂青楼说不清自己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了，惊喜吧？又后怕，激动吧？他已经有些哆嗦。他抓住陆阿瑶的肩头试图推开她，可是陆阿瑶也随着他使了劲，他没能推开。
“你怎么了？”聂青楼觉得他的喉咙像是干渴了。
陆阿瑶在他怀里抬头看他，一字一句的说：“我喜欢你，聂青楼，我喜欢你。”
聂青楼低头看见陆阿瑶那张近在咫尺的开合的嘴唇，他觉得自己的脑门轻飘飘的却是一片轰鸣。
“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你你你……我我我……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陆阿瑶好笑：“这不就见到了吗？”
她松开聂青楼，转而抓起了他的手，换她拽着他走。她说：“我就快到了，你再送我一会儿吧？”
聂青楼有些怂：“你还是放开我吧，要让你家小弟看见了或者被你爹知道了，他们非把我抓起来不可。”
陆阿瑶停下来，面对着聂青楼，说：“那你自己抱一下我。”
聂青楼不为所动。陆阿瑶再说：“那你……你喜不喜欢我？”
聂青楼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个时候是混乱的，他的人生里，似乎第一次触碰到了爱情，可他又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情。他无法得出结论，他摇摇头，缓缓的开口说：“我不知道。”
陆阿瑶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她又再次靠近聂青楼，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脑袋抵在了他的下巴，将半边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她换了一种柔软的话音，像在呢喃：“很长一段时间以前我就发现我喜欢你了，因为我常常的常常的想起你，想到实在想见你，我就去找你，我就是想和你说话，甚至想和你吵架、打架也行，反正和你呆在一起我就感到很满足。我也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这样大大咧咧的女孩，我知道女孩子就要矜持些，可是如果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就是抑制不住想这么做嘛，我就是喜欢你……”
“可如果我这样会让你感到为难的话，那我也会感到难过的。如果可以，我可以慢慢改……”陆阿瑶话没说完，聂青楼忽然轻轻搂住了她，他打断她说：“可我不值得你喜欢啊，像我这样的人，孤僻，自卑，懦弱，我怎么能值得你喜欢？我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怕我给不了你好的。”又懊恼自己又为什么抑制不住的去抱住她呢？
得到陆阿瑶的告白，聂青楼心里十分感动，可是他也当真觉得以陆阿瑶那样的家境，倘若他今天头皮一热也对她说出了爱，那么或许以后自己就会耽误了她，他从来不是一个自信的人。
陆阿瑶贴着他的胸怀说：“我不怕，我们可以一起互相鼓励，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变好，我相信你，从今天起我也开始学习，我不会总在家里闲着了，我也出去找事做，我也像你们一样挣钱，我只希望……我只希望如果哪一天我爹非要我嫁人了，那么你就娶我好不好？我以后就跟你过日子好不好？”她已经淌下泪来，沾湿了聂青楼的衣裳。
聂青楼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他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变得好不真实。就像他一时间不敢相信陆阿瑶竟会对他说出这番迷离而又甜美的告白一样。这种前所未有的被爱，像漩涡一样吸卷走了他的理智。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他的嗓子眼，生平第一次，他像个痴人也像个勇士，他伸出了双臂将他怀里的女孩愈加搂紧，凉风徐徐的掠过，都不曾使得他清醒三分。